与天道对弈

元超

昵 称：元超

美篇号：53250241

图 片：来自网络

音 乐：人生路上风雨多

　　我于2014年退休后，便把晨跑作为向黎明赴约的一种方式。

每天经过那座老桥，河水不舍昼夜地流着，桥上人影往来如织，而每一个奔跑的脚步，都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峙。汗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又风干，留下盐白的印痕，像无人解读的誓约。人们都说运动千般好，可为何跑道上的人永远比病床上的少？这个问题像一颗沙砾，钻进心里，磨得生疼，久久不肯散去。

　　深秋的某个清晨，我看见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坠落，忽然间似有所悟——这世界本就不是为成全我们而设的。山间的野兔须拼命奔逃才能躲过鹰隼的俯冲，河中的游鱼稍一懈怠便入了渔人的网。大自然从不培养谁，它只负责淘汰，将懒怠的、迟缓的、怯懦的逐一筛落，如同农人在风里扬谷，饱满的留下，秕糠吹散。运动的第一道门槛，便是与天性中的惰性短兵相接。天未亮时被窝里蒸腾的暖意，细雨敲窗时屋内安逸的幽静，都在耳边低语：今日且歇，明日再跑。可明日复明日，生命的沙漏就在这温存的劝诱中，一滴一滴地，漏尽了。

　　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健身房开张头一月，器械前常常排着长龙；三个月后，固定的面孔只剩寥寥几张。这让我想起庄子的话：“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世人总是急切地追逐立竿见影的好处，却看不见那些看似徒劳的坚持，正在暗处为你编织一张救命的网。第二道关卡是积习的惯性，它比惰性狡猾得多，披着“正常生活”的外衣，让你在日复一日的舒适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锈蚀了筋骨的锋芒。

而最险峻的，是第三道——恐惧的深渊。怕气喘吁吁的狼狈，怕肌肉撕裂的疼痛，更怕挥汗如雨之后，镜中的自己依然故我。这道锁链比铁打的更沉，拴住了多少原本可以远行的脚步。一位跑友曾对我说：“我每天跑，不是为了快，而是为了不让自己停下来。”这话朴素得像一块石头，却让我想起赵州禅师的公案：僧问如何是道，赵州答墙外底；僧说不问这个，问的是大道，赵州说大道通长安。原来道从来就在脚下，是我们总在别处寻觅捷径。

　　运动如此，读书、做事，莫不如此。王阳明少年时问塾师：“何为第一等事？”塾师说：“读书登第。”王阳明摇头：“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这世间的淘汰从不喧嚣，它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当你合上书本，智慧的土壤便泛起盐碱；当你耽于安稳，机遇便从指缝间滑落；当你放弃奔跑，生命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减去了一分韧性。

公园里有位七旬老人，每天在单杠上翻转如飞，手臂筋肉虬结，像老藤缠绕着岩石。他说：“我拉了三十二年单杠，就为了一件事——不想让老天爷太早把我收走。”这话糙得像砂石，却让我想起《周易》那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对抗淘汰最彻底的方式，不是侥幸躲避，而是主动踏上那条更难的路。每一次心跳如鼓的喘息，每一寸肌肉灼烧的痛楚，都是你在向天地发出宣言：我不愿做那被风吹散的秕糠。

　　此刻我又立在桥头，晨雾正从河面袅袅升起。那些日日奔跑的身影，那些夜夜灯下的眼眸，那些在岁月中不肯俯首的灵魂，他们或许说不出一句漂亮话，却用最朴拙的坚持，写下同一种答案——既然天道只负责淘汰，那我们偏要在这淘汰的洪流中，把自己站成一块砥柱。不为撼动什么，不为留下什么，只为证明：我来过，我抵抗过，我用淋漓的汗水，在生命的答卷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