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广楼里的人</b></p><p class="ql-block"> “怀念是对现实的不满。”我想它是对的。每当心中有了疑惑,堵了闷气,亦或是受了委屈,我总想到小区旁的废楼转转。我和朋友们称它为“广楼”。</p><p class="ql-block"> 先前我对它充满恐惧甚至是敌意。打记事起,母亲常念叨着广楼先前是片坟场,盖楼时意外死了几个工人,工程自然荒了。不是工亡,是闹鬼。所以我对此唯恐避之不及,对它的成见只增不减,连小区里的小狗被车碾死了,我都会把原因归结于它。</p><p class="ql-block"> 直到与儿时的伙伴在广楼附近相遇。“你怎么来这儿了?”“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他神神叨叨。“都多大人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笑道。他也只是笑笑,转身示意我同他进去。我心里虽是抗拒,却也不能失了锐气,硬着头皮跟进去了。</p><p class="ql-block"> 刚入楼,阴风阵阵,掠过窗口那“呜呜”声,让我汗毛倒立。只是刹那,我感觉全身血液倒流,手脚瞬间冰凉,连腿都打着颤。</p><p class="ql-block"> 不知是我伪装得太好,还是他并未察觉,他竟还自顾自地讲了起来:这里有个拾荒老人,广楼是他的庇护所。</p><p class="ql-block"> 待我们站定,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破旧布衫,脚踏一双不合脚的开裂皮鞋的老人。一个小铁盆,两只小瓷碗,一个装了水的塑料盆和一床打着补丁的被子。这些是他全部的家当。</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他并未察觉我们的到来,直到朋友敲了敲一旁横卧着的铁钢管,靠在石柱上的老人才缓缓抬头。待他看清来人,脸上的迷茫渐渐被惊惧所代替了去。他佝偻着身子,匆忙绕到石柱后面,只露一只仓皇的眼睛扫视四周。</span></p><p class="ql-block"> 朋友让我退后些,自己则轻轻靠近,不知同老人说了什么。老人看向我,点头算是问好,随即又撇过头去。我想为他做些什么,从身上摸索出二十七元,零零散散的钱,将其抚平压在瓷碗下。他却好似被刺了一下,扑过来将钱甩开。“我不要。”他的声音仿佛被砂纸磨过。过了会儿,他又俯身捡起地上的钱向我走来。我伸手去接,他却蹲下将钱放在地上,转身走开。朋友和我都有些不知所措,我捡起钱之后又一次向老人靠近。</p><p class="ql-block"> 老人抬头:“我不要。”声音哑着却依旧很坚定。“不是的,我想向您打听件事儿。”我轻轻解释着。老人一脸迷茫,抬眼对上我眼中的认真,轻嗤一声,撇过头:“问吧,我这种人能知道什么?”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挤满了自嘲,我能感觉到他认为自己又要被戏耍了。</p><p class="ql-block"> “这附近哪家药店关门最晚?”老人一顿,随即脸上有了笑意:“我一般回得晚,每次回来的时候,朝南那条路的拐角处那一家药店,十点多才关门哩。”他边说边比划着。我点头笑道:“太感谢了,我正愁晚上买药找不着地儿!”老人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他对我的戒备松动了不少。我又慢慢问了些有关他的事,零零碎碎也算知道了不少:他一生未婚,无儿无女,但好歹识字,不至于饿倒。</p><p class="ql-block"> “爷爷,您今年高寿了?”“八十六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望向远方,“我呢,从小就不听话,老了,更是听不懂话!要我说啊,这都是造化!若是当初听了我老娘的,娶了那姑娘,让她跟着我得受多大的罪哟!现在把日子过成这样,我倒不觉得有啥不妥当的,就是对不起社会!”讲到这儿他又蔫了下去。我们也不急,朋友说有些口渴便去买水了,我则等着老人继续说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倒不是反社会。我们村里那地是盐碱地,咋种得出粮?我同我娘讲,她便要骂我,我就到城里混,识了几个字,混了个小学老师。后来那学校塌了,我心想回村教娃娃们去,可那村里人又同我吼,识字没用,他们不识字,照样吃饭……唉,我也犟驴一头呐……在村里给娃娃们讲上学有多好,被那帮粗人用铲子敲断一条腿哩!”他说着又摸上右腿,我才发觉他右膝上的补丁又多又厚。“幸好,他们事后给了我老娘一些粮,每年都给,这事也算过去了。”说罢,他又望向我:“你咋不念书?”“放假了。”“多大了?”“十七了。爷爷,您一直都在这儿吗?”“这楼盘先前是坟场,工地上死了人,都说是闹鬼,我知道,是工友们打架,踩空摔死的。那时工程荒了,工头结了尾款也跑了,倒给我留了个好处所!我在这儿有三十多年了,不出所料以后也在吧!”他似乎与这广楼融为一体。“这儿……不冷吗?”“呵呵,冷?比起公园的凉亭,这儿可是个好地方……娃娃,你叫啥?”“你叫我小渊就好,渊博的渊。”“小渊,好好。”“您呢?”“免贵姓胡!”他说着又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胡爷爷,您以后咋办?”虽说不礼貌,可我着实不知道这么年迈的老人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活。他不以为然:“该怎么活,就怎么活。”朋友买东西回来了,他唤着我:“你快来,外面还有呢!”“你把超市搬来了!”我逗他。同老人告别后,我俩一同出了楼,电动车上是一打水和废纸片。我又买了些馒头,让朋友一块送去 。 </p><p class="ql-block"> 回家后,我问母亲,我小学毕业后的行李在何处?母亲说在库房的铁皮柜里,铁皮柜也是我的。我又询问这些对她是否有用,她自然感到莫名:“我要它们做啥?”“那我用行不?”“干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母亲也不多询问,由我去了。</p><p class="ql-block"> 两天后我就抱着铁皮柜去找他。“胡爷爷?”我在未入楼前就唤着,可回应我的是无尽的沉寂。楼里没了他的身影,连他的家当也一同消失了。我落寞之余,是无尽的寒意——去哪了?能到哪去?我又询问朋友,他却支支吾吾,不肯多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这是两三年前的事。上周回去我又去了趟广楼,我对它似乎有了依赖。胡老的身影一直在我眼前晃着,就连他的声音也时不时传入耳内。其实,去年我就知道,胡爷爷早就撒手人寰,可我始终不愿相信。我宁愿是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也不想忆起一生贫苦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依旧对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人展示着最后的善意。</p><p class="ql-block"> 广楼很大,大得从我家窗户就能直入眼帘;广楼也很小,小到容不下胡爷爷的最后几年。我时常想着,看不见光的日子里活着有什么意思。胡爷爷一语道破:“咱假设一下,你死了,你那小狗没人管,你看的书也没有后续,第二天可能下雨,也可能艳日当空,你不活着,咋能知道呢?” </p><p class="ql-block"> 那胡爷爷,您就不好奇,我那柜子里有什么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