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铜山铜矿工作了十四年,离开铜山后,二十三年又过去了,我的味蕾却不肯老去。每当晨光初透,它便准时醒来,固执地回味着一种焦黄。那种焦黄是有气味的,芝麻香裹着麦粉在炭火里打了个滚,再被糖稀的甜润一浸,便成了我胃里最顽固的乡愁。乡愁是有形状的,在铜山铜矿,它便是一张大饼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大饼摊,立在矿区主干道旁,对面是山雷商场灰扑扑的墙,旁边挨着铜山旅社褪了色的招牌。一个汽油桶改了灶膛,桶内炭火红得透亮,像个小小的熔炉。做饼的师傅是个沉默的胖子,面团在他掌心里温顺地翻滚,擀开,撒上葱末与芝麻,然后他掀开桶盖,火光“呼”地一下舔上他的脸。他飞快地探手进去,将饼坯“啪”地贴在滚烫的内壁上,那动作快得像燕子抄水,手背上的汗毛都叫热浪烫得卷了起来。冬天,这桶火是他取暖的恩物;到了夏天,便成了熬炼人的刑具。汗珠子顺着他的下巴滴进火里,“滋”地一声就没了。</p> <p class="ql-block">我总爱看他最后的动作:用长长的火钳将烤得金黄鼓胀的大饼铲下,夹着在炭火上快速地两面翻滚,像给一块金子抛光。然后他拿一把小刷子,蘸了琥珀色的糖稀,均匀地刷上去。糖稀遇热,“嘶”的一声,化作一层亮晶晶的甜壳。他把大饼对折,用粗纸一托,递过来。烫,香,脆,甜,一口下去,咯吱作响,齿间便炸开了一小片铜山的早晨。</p> <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一九九一年十月,我随队去铜陵有色集团公司参加技术比武。领队的郭平安副矿长,是个山东大汉,在铜山几年,偏偏让一张大饼把胃给收服了。他常说,铜山大饼有筋骨,咬一口,能嚼出山石的硬气来。出发那天,司机小胡开着那辆半旧的桑塔纳,我们三个参赛的挤在后座,衣服蹭着衣服,暖烘烘的。车已驶出矿区老远,郭矿长忽然一拍大腿:“坏了!答应给老同事带的大饼,忘买了!”小胡二话没说,调转车头。我们又浩浩荡荡地折返,停在那个汽油桶旁边等。</p> <p class="ql-block">师傅正在忙,我们便倚着车门等。秋风从矿区的空地上刮过来,灌进领口,可谁也没催。看着师傅擀面、贴饼、翻烤、刷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当新出炉的饼被装进两只巨大的黄色塑料袋,扎紧口子,塞进车里,整个车厢便立刻被一种温暖的、复杂的香气灌满了。那是芝麻被火逼出的油脂香,是葱叶焦化后的辛烈,是麦粉带着炉灰气息的憨厚,它们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像一团有形的暖雾。车再开起来,谁都不说话了,只静静地吸着鼻子。那香味钻进每个人的衣服里、头发里,甚至好像渗进了皮肤里。次日进了考场,我们身上还带着那股子甜丝丝、焦扑扑的气味。隔壁矿山的选手抽着鼻子笑:“你们铜山的,早上吃大饼了吧?”我们也笑,觉得那大饼的香,竟像是我们得了什么秘密武器,让脑子也跟着暖烘烘地转得快了些。</p> <p class="ql-block">那场比赛,我们捧回了第三名。奖品是个叫“永动机”的小玩意儿,装了电池,便不知疲倦地来回摆动。郭矿长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把奖品一一递到我们手里,拍着我们的肩说:“好!这劲儿,就像咱铜山的大饼,有嚼头!”</p> <p class="ql-block">后来郭矿长调走了。再后来,听说他在出差归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进了医院,再没出来。那个会笑呵呵地说“大饼有筋骨”的人,就那么突然地,从这世上消失了。许多年过去,那只叫“永动机”的奖品早已不知去向,电池耗尽了,摆臂也锈住了。可每当我在异乡的街头看见烤大饼的炉子,那三十六年前的香气便会“轰”地一下,冲破时光的堤坝,重新将我包围。</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有些味道是时间的锚点。你以为你怀念的是那张饼,其实你想念的,是那个为你买饼、陪你出征、在寒风中调转车头的人。铜山大饼依旧在记忆里金灿灿地烤着,焦黄、滚烫、覆着芝麻,刷着糖稀。而那个山东汉子宽厚的笑声,就像饼里那股最核心的韧劲,嚼一嚼,便从岁月的深处,暖暖地回甘上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