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樂三自述（一）（副本）

曾永贤专栏

1童年我于1911年(辛亥民国元年亦即宣统三年)農暦五月十四日在湘乡縣(今之湘乡市)白龍鄉秋稼村（据彭孔亮先生说是现江田村漫天冲）出生，祖屋原立冠堂湾，以祖父居成公早故，祖母周太夫人抚育三男三女。大伯父冠英公行四；二伯父盖英公行七；我父倬章公行九；四伯父是業医，早故。；七伯父宦逰甘肃，听说是当副县長（縣豕），死扵靖寧州任所。我的父親亦儒亦医，生来体弱，不習劳動，以致家道中落，被迫变賣祖產，租耕秋稼村田为佃農。 (秋稼冲俗名周家冲）我父既不習耕種，我母又系小脚，耕種全靠堂兄常武（四伯父子）。四伯伯他们夫妇都認为用自己劳力去养活叔婶的一家太不甘心，就吵着分家。祖母带着我父母的一家搬到楠木塘四姑妈家，还佃了四姑媽家的二畆田，交了一百吊钱的押金。那时一百吊钱借给人可以收入八担谷的息。 2 两畆田一年收获12石谷，但須交姑妈家6石谷租。父親每年必教一堂私塾的学生，约可得十四石谷，才可勉强免扵飢餓。 我四歲，在父親的私塾發蒙，读三字经。小学韵语和声律启蒙。六至十岁读《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詩经》。十歲至十三歲读《春秋》、《左传》、古文。十四歲入族立楚瑞中學。当年的国文教师彭變承还是老秀才。教英文是彭而给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其餘有彭日寧，彭碧珩，彭壽琪，彭振察等，大多皆大专新办学校毕業者。我在此一年中學業有大進步，可惜到第二年因交不起學费而辍学。後得立三伯父代向初奏公祀産借得一石谷，读了一个暑假，便就此辍学。 （彭碧珩之父是彭啸溪，他的老屋是“石塘”，离石塘不远处立有石碑刻“大小官员到此下馬”，証其前人是朝廷做大官的。注：彭碧珩（恒）即锡二夹子，苦株坳叔侄等等，等等。） 3辍学在家裏帮着做点劳動，田里园里山裹，种菜、贴番薯、斫柴，帮人看牛，母亲回娘家要扯草，喂猪，有時还要替父亲代课。 少年 民国十六年，1927年农暦正月出了節，父亲写了一封信给他在長沙的老友廖牯初，托鄰居的王石生带我，经韶山银田寺、灰汤，走了两天到了長沙，投靠廖家。 每月工资六元银洋，那時两银元可買一石谷。専负责打理客所的清潔，有客人来奉烟奉茶。他家有男女工六七人，工作虽轻鬆、总感覺得是下役的事，很委屈。但因为六块银洋，可以奉飬父母，也就只好委屈下去。幸不久發现我可任抄寫工作。 4.他正在要印一册景懷詩钞，一册廣石詩钞、须要钞稿的人。我就相任了这一职务。後来又知我忠诚可靠。廖家原是湖南全省前几名的巨富，每日与钱庄（那時尚無银行）金钱出入很大。因并無帐房。完全由他自己经手，我既可靠，慢慢在帳务方面，我又给他分了不少劳。如是全家上下，都称呼我爲“先生”，我的每月工资也提升到了二十元银元。廖家因是湖南省礦石局的总理，他自己在郴縣，湘乡、新化、溆浦等地有硫磺礦，锑礦，铋礦，煤礦等礦场，都是独家開採，每年盈利很大。5各地很多职工，数十至数百不等，長沙自然是其基地，总公司。 我最不满他用的职工很多，但待遇却非常刻薄，事要做得多，钱又少，早就想离去另图别就。民十九年，适粤漢铁路至廣州段通了车。有胡鸿烈胡鸿钧兄弟创办湘粤汉铁路轉運公司，聘请我去任经理，另有副经理姓王，两人都只二十岁上下。每月工资50元，做了一个多月。生意实在太好，昼日昼夜得不到休息，虽年轻，身体还是吃不消，廖家要我回去，我不愿吃回頭草。在长沙早認识两位房兄。一位是石谷，一位苍松。苍松是我出生地秋稼村的，他是一位大儒，専研究易经很有成就。在長沙孔道書院当教授。 6彭位仁祖籍的根是苍松代爲查到的，爲现在的湘鄉市潭市镇榨坪村台阁冲人。故在彭氏家族的关系非常好，在乡下和父亲是挨背的叔侄，关系非常好。此时位仁的母親萬太夫人尚健在，住碧湘街，我们常去走動。萬太夫人对我和苍松两人特别热情，也常提到我的前途问题。位仁那時任16D師長，他也很有意培植彭家後起的人才，几次想我去参加他军隊工作，这時我才决心從戎。石谷家在黄泥塘，他和我比親叔侄还親。他后来出家做了大沩山的当家和尚。為争取大沩山佃农被恶霸佔去的田産，经常住在长沙。法号普禅，書读得很好，刀筆厉害，尤工扵詩。颜息菴、鄭家溉、李渔叔、萧理衡、蒋砚金，吴椒菴、黄芳舟、廖牯初等等皆是其詩友。其时石谷，蒼松，位仁弟位義等皆赞同我参军。 7彭利仁、利壇是丁五伯娘之兄 1931年(民国廿年12月)我同彭利仁去了茶陵160師部，利仁当书记，我即在工兵第一连当上等兵(副班长)半年後入该师幹部教導隊。後抽调全師排、连、营長等幹部，施行最严格的军事训练六个月。 1932年入湖南军事幹部学校工兵軍官隊，1933年毕业。同学杨季倜邀我回他部隊。警備司令部的独立32旅695团部任少尉旗官。因彭位仁自我入湖南幹校後不久即已离開此師長职务，去南京陸军大学第十三期深造。我与杨季倜在工兵隊本来親如兄弟，相處幾年之间感情逾骨肉。後来彭位仁任七十三年軍軍長。 8. 我推荐他（楊季倜）在軍部任上校作戰课長，获得重任，後又兼任軍需补充团長。扵长沙第一次会戰，宜昌沙市江防。第三次長沙会戰，江西武寧戰役，鄂南冬季攻势諸役，季倜策劃作戰甚多建樹。1940年戰区集训，全区团级以上幹部，调季倜爲大隊长。七月一日在黑石渡演習時，因游水突遭灭顶之灾，位仁軍長極感悲痛，亲自送至岳麓山。臨穴撫棺痛哭不已。1934(民国廿三年)年，我服役695团。在天心街周老师處補習英文，得認識鄭碧雲。至民國廿六年(1937)我时任695 團第二营中尉通讯排長。因獨立32旅擴编爲暂编92D。即将出發上海增援抗日。是年十月，我与鄭碧雲在长沙结婚留影，位仁主持，爲主婚人。 9萧仲祈為证婚人。所有婚事由楊季倜全权办理，極爲隆重周到。以時间匆促，母亲未能趕到(父親早扵1935(民國廿四年去世) 1937(民国廿六年)是年八月的一天，我在长沙白馬巷，邂逅彭位仁将军，向他舉手敬礼之后，他热烈地拉住我，问我现在何處做事？并告我他现在陆大畢業，奉命即去岳陽训练新兵，要成立八箇團，要我去帮忙他。当时即告知，我们部隊即将出發增援上海，恐难准假。彼即问我营長團长是谁。告以营長蒋鑫，团長李湘琳。他聴了非常高兴的说：没有问题李湘琳是我保定同学，蒋鑫是旧部下。比即掏出两張名片在铺櫃上。寫了几句话，交给我，你去请假，一定会准。 10 回营後我将名片交给蒋营长，他眉头一皱说：你是带兵的，这時请假怎么可以？但老長官要你，我也無法拂命，不過你得将部除隊带到上海，你再回湖南，我自然答应，并将情形转告了位仁将军。十月我和郑碧雲结婚後，大约不到一个礼拜，我随部队就出發東下。由長沙乘火車北上到武漢，即刻转船到南京。前方軍情紧急。即刻搭上京沪車向上海前進。沿途虽遇到敌机不断轰炸掃射。好在車船都趁夜间行動，并未受到大的损失，总算大幸。車抵嘉興即遇上敌人，發生遭遇戰。因我们是生力军，初生之犊，就地散開，奋力拼殺。由于激戰至夜，双方死伤惨重，战事暂时停止下来。因日軍由上海正面硬攻、已達三月有餘。我方寸必争，出乎日寇始料所不及，是時乃改变计划，绕道杭洲湾登陸。 11. 对上海采取迂回包围攻势，逼我軍后退。第二日我师因此奉命转移陣地。我本已准假了，遂带同彭梅初，仍取道南京回湖南。当再度经过南京時，城内人民幾已逃避一空。大街小巷格外顕得冷清。没有迯走的人，可能都紧闭门戸，隐藏在各人的家裏。在玄武湖見到一对青年爱侣，正唱着“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時候……”我们聴了也爲之黯然神傷。由南京去武漢的船上，逃难的人，擠得水塞不通，青年男女特别多。到了長沙，回到新组成的家，住了三天就去岳陽補训处報到，一面派人往長沙接碧雲来岳陽。位仁先生出去了南京開會，他的随從副官李东雲安排我住在處長的房裏，又另外為我找住家的房间。幾天后位仁先生回来了，見我住在他房裏。 12.知是李东雲安排的，责备李一顿，我也觉得不好意思。岳陽是歴史名城，有岳陽楼，有范仲淹的《岳陽楼記》，有鲁肃墓，小喬墓，关帝庙，有君山，八百里洞庭，西连巫峡，南極潇湘。可惜除岳陽楼之外，如小乔、鲁肃等之墓，只是一个土堆，名爲佔地颇廣之公园，一片荒烟蔓草，全無一点设施。对扵我国文化遗蹟，经过“文化大革命”，在十年浩劫之中，大举破壞大事毁滅，名之曰“破舊”。直至开放以来，对中国五千年的歴史遗跡，文化遗産認爲还是价值不匪，又重新大事修建。原来未有的附会歴史，創建不少新的事物，供人發思古之幽情，藉此又可赚取旅游收入。年楼司旧爲我国茶産名地。建有乜多茶葉製造厰。抗战开始已至部改爲收容傷兵医院。我与诚公奉命曾多次前往慰问。抗战初期，对伤病之医护伙食等待遇，尚少怨言。 13 1938（民国廿七年） 两个月後，王東原由湖南调任湖北省主席，由長沙乘專車赴鄂履新。車過岳陽，要诚公去车上谈了几个小时，王与彭他们是至交，馬保定同学又同在湖南任师長。 多年(王15D彭16D)情同兄弟，是夜1时，诚公忽然叫我去他寝室。他擁被坐在床上。问我：“王东公要我去七七师当师长，去还是不去，你替我参一谋看”。我当時未加以考慮，就对他说：“你一向是带兵打仗的。补充兵训练處虽有八个团兵训练好了，都要补充给人家。世乱思良将，当师長打仗是有战功的，可步步高升，前途光明。况日本侵略战事，一天一天的吃紧，你刚由陸大毕业，学以致用。国家危难也是大好報国机会，自然去当师長是上策。他当时听了，微笑点头！過几天他将补训處的事务交代给馬处長。 14要我同他去武汉七七师；那位副處長姓张是陕西人，他堅定留我，并说我這裏没有彭参谋不行，我马上升他少校。彭位仁看他留我很誠恳，便答：“你暂时留他可以，但他才升上尉，少校一级不可以升得越么快”。如是彭就去七七师了，過了两个月，七七师来了公文：“保送少校参谋彭乐三去步兵学校受训”。此时张再無法留我，我也就离开了补训处去步校。那时步校已由南京迁到了湘潭文庙，湘潭祘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步校毕业后，我便回到了七七师的防地湖北陽新。軍隊主要是防守田家镇的江防。記得有一次与诚公随同白崇禧氏到田家镇視察江防，那条通田家镇的路築成後，从来就未维修過。 15 人坐在車里，好像被抛皮球一样。我的头多次撞在車頂上非常疼痛，我很佩服白与彭，他们二人是大官，都忍受得住，到底是军人。進入夏季，日軍進犯馬当。我軍向湖口太平关推進。在太平关郭橋彭澤地区与敌激战，我被派往徐洞旅部爲督战参谋。徐洞是一位不怕死打硬仗的名将，但因他有个團是由浏陽保安部隊编来的县長充团長。有一位营长是县里的军事科长，从未打過仗，一听枪声响，腿就軟了。两个团分两个縱隊向太平关以东前进的时候，原来计划在抢先奪取一个有利地形，与敌决一死战。 湖口战役 16.不意由浏陽编来的这一团，在前进的途中，其中有一个兵的枪走了火。扵是全团听到，竟误会爲敌人打来的，就一伙拔脚往后跑，真是天大笑话，幸得徐旅长和我带着衛士排，有幾枝轻机枪和几十枝長短枪守住要路口，用枪指住后退的官兵，只要后退一步就开枪，总算堵住了，督他们继续前进。另一个团是师的老兵，团長陈奇乳，他娘生就有四只奶，故名奇乳。湘乡两頭塘人，离我家很近，是一名战将，曾立下不少战功。他不知友軍出了事，仍按命令前進并佔領有利地形，但结果陷扵孤军作战，全团官兵犧牲殆尽，生還者不足一百人。见到师長，彭誠公对他严厲指责，要他立刻去收复失地，收不回来。不要再来見他！这是軍令，陈团長手裏拿着一挺輕機枪，率领那幾十个残兵，自己身先士兵向日军進攻。 . 17.冲到了敌人近距离，终扵被敌人乱枪射死，壮烈牺牲，尽忠報國！我当时曾有詩爲證：馬当横枕大江间，浪捲蝦夷突野奸。香口羊肠膏豺虎，王桥仙跡遍狼獌。兼旬苦战拔梅本。静夜小姑失玉颜。最佩吾鄉陳上校。单鎗死节太平关。 梅本是敌酋名。香口，羊腸、王桥、仙跡，皆战地地名。 会戰结束，那位做縣長的团長，做軍事科長的营長，均在太平关就地枪决！正法了！我師在馬当会战之後，即由蒋漢槎副师長率领开至都昌整训。江西是疟蚊爲害最歴之地。家有一两张竹床，到时候就有人来睡在竹床上打板子(俗謂疟疾爲打板子)打一两小时又輪到第二个人来打。那時鄉村至無医疗，所以人人面黄肌瘦，一家男女老幼几乎没有一个幸免。不到两月，全师副师長(师長另有兼職） 18.经常在外，师長財务全由副师長负责）下至伙夫全师官兵都在打板子，只有我没有传染上身。自己正在觉得奇怪，忽奉命令全师調回長沙。在受命前一日，我的疟疾發作了，而且是属扵恶性的，比一般厲害，出發前他们弄了一个四川滑桿，将我抬着走。抬着走了半天，那抬轿的总是轿扁担從左肩移到右肩，右肩移往左肩，我坐在滑桿上看着桥伕的两个肩膊都皮开肉裂，血肉淋漓，虽然自知病势不轻，看着轿夫的肩，心裏实在不忍，便将滑竿放弃，给以粮条，打發轿伕回去。我则由两个弟兄扶住一步一步吊在部隊後面，慢慢前進，其艰難困苦，真是不可言状。原来江西人是从没有抬过轿的，他们是以抬轿爲耻辱。我放了他们回去，如逢大赦，感激不尽！ 19.当天半夜才拖到宿营地冷水滩，全身在發高烧，睡在地上人已混糊不清，听到流水的声音很想睡到水裏去。彭楚衡(输送营長)彭重庚（副官處長)他们来看我，自量不能回到湖南了，只有对住他们悲泣。他们極力安慰我，他们誓言一定会将我带回湖南。 第二天，他们代我请了假，准离开部队单独行動。派了六个士兵，一位参谋，一位副官伴陪我。单輪土車先到景德镇，再搭师裏的運输車到東鄉，乘火車回湖南。路上捱了七天到了景德镇，即刻買了唐拾義疟疾丸，服了一包，马上藥到病除。 在景德镇休息了幾天，吃了一些补充营养的食品，精神也好多了。 在景德镇逰览了瓷器廠，買了两盒精美的磁器，到东乡搭上火車，第二天早上就到株州。即準备在株州转車去長沙。站上哨兵说： 20现在已發出空袭警報，車不開了，请我们馬上离開！抗战开始，整整一周年，天天有警報。株洲尚未轰炸过。我们走到河边，敌机分九架一排，分三排，已飛臨株洲上空绕了一圈，炸弹是分两次丢的，都是重磅炸弹。眨眼之间，一箇最繁荣的株洲成爲一片瓦礫埸。人畜的尸体被抛半空，湘江河裏土石横飛，从天而降。波浪排空、一场浩劫，一筆血债，就这样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深烙在我们的心上。好在我们僅只沙石擦伤了我们的脸部，别無损失。可是我的旧病疟疾，经过这一次轰炸又復發了。等到長沙報到后，我便请病假回到湘鄉在家休養，那時碧雲也回到乡下。乡下对疟疾只知信迷信，并無藥医。母親每天求神拜佛，毫不见效，在家里一直拖了两個多月，身体越来越虚弱，体重也越来越瘦减。 21第一次長沙会战 我又忽然悲观起来，母亲知道了，和碧雲更是忧慮重重，着急萬分！一日我深下决心要碧雲伴我去長沙就医，到湘潭我又去買了一樽唐拾義瘧疾丸，竟又一吃就好，从此我再也很少害過瘧疾病了。1939我那时是少校情报参谋，是年八月，日冈村寕次在湘北调動大军，發動南下進犯長沙，我师在湘陰白水福臨铺之缐接替李觉十九师的戰鬥任務，与敌激戰，截击敌人。是时制空权完全落在敌人手上，敌机三架六架至十餘架，自朝至晚非常放肆猖狂，不断低飞掃射，投掷炸弹。但我軍毫無畏惧，只顧狙击眼前敌人為目的。记得我军在青山市午餐，被敌机發现了目標，我此时必須走过一个山丘。三架敌机在我头上盘旋俯衝炸射，我的前后左右尘土樹葉被打得四散飛揚。 22.我一直穿过樹林，才能安全到達师部。而我竟無损毫發，自此知敌人空軍对野战殺伤力并不足懼。位仁先生除自己的七七师另還指揮好幾个师。以後得地利，我軍在白水福臨铺金井地区採取機動作战，用捉迷藏战術。一时在正面和他硬碰一下，又迅速转移到他的侧後方，使其前後难扵应付。由八月至十月敌人才不敢进入长沙城，徒損兵折将，毫无所获，退回湘北。我有詩记其事岗村寧次太猖狂，首犯湖湘擴战埸。白水屯兵堅壁壘，青山挫敌捷旗揚。東西困扰施雷击，虚实迷离闪電光。喜见群狮攻笨象，長蛇曳尾鼠匆遑。 23、鄂南攻势 第一次長沙會戰後，以戰功诚公升任第七十三軍軍長，辖77D，15D暂编第五师，驻長沙地区。15D负责長沙警备。暂五师驻岳麓山。77D驻长沙東鄉，军部驻永安市，我升任軍部中校参谋。是年曾偕碧雲赴金井麻林橋鄭家大屋，歸寧母家，小花聰同行。 十二月十二日至四0年一月九日，我军主動發動鄂南通城大沙坪冬季攻势，予武汉以極大威胁。日酋井上死守大沙坪，调重兵幾次增援，死伤抗䔱。敌賴空軍支援作战，我则前撲後继，战鬥非常激烈。軍指挥部距敌人据点不足六里，居高臨下，昼夜囲攻，可惜我方既無空軍又無大炮，仅凭血肉，攻坚实难收效。一月十日我軍奉命撤离战场，開往浏阳整訓。碧雲与季倜嫂亦由長沙接来浏陽稍作团叙。不久，我彼被保送武岡二分校受訓。 24鄂西江防 碧雲则送回湘乡老家暂住，我由二分校毕业後，我軍驻湖北松滋公安，軍部驻西齋，担任宜昌沙市之江防。七七师师長柳際明他是工兵専家，由他献計自红花套，一枝城，老城至弥陀寺之缐，从長江南岸後退一百里距离之内，掘成深達五公尺井田式壕沟，壕沟内可以養鱼種蓮。日寇在渡江後，使其寸步难行。我則伏在壕溝之内，用輕武器（机关枪轻机枪步枪迫击砲手榴弹等)随心所欲射殺敌人。待此一工事完成後，在我軍防守江防逾一年之内，敌人终不敢越雷池一步。1941(民国三十年)三次長沙会战是年十二月，日寇號称以五十萬衆，由湘北新墙第三次晋犯長沙。我坚壁清野，稍作抵抗诱敌深入。以我之七十三年李玉堂的第十军固守長沙城。另以柏辉章等九个師，爲反包围兵團，分别布置平江，社港，沙市街三市街躍龍市各地及长沙外囲，屏息以待。 25、十二月卅日下午四時，我任军部中校情報参谋，已随军抵達岳麓山；比即电话与第十軍伍参谋連络，伍告之，敌军五時许即可到達捞刀河北岸，与我守軍接触，敌行动一直在预料之内。我軍指挥所设岳麓山顶橘林内，可以俯瞰长沙全城，对我戰局作壁上观。十二月卅一日拂晓，敌已兵临城下，開始向我湘雅路，浏城桥，天心阁，妙高峰各處發動全线猛攻。戰鬥以湘雅路，浏城桥，天心阁一带短兵相接。反復搏衝，殺声震天，搏殺异常惨烈。日机由早至晚，在战埸上空不断盘旋轰炸掃射。我方在岳麓山早有俄国野砲九十門，测定距离。昼夜施行墙壁射击，支援我军作战。我七七师卅日，夜卯已渡過湘江。负责担任天心馬路，妙高峰及以南与第十軍并肩作战任務。 27(面)激战两日夜，敌屍纍纍，這無擬。而我反包囲兵团均已抵達预定位置。敌後援亦被截断。至一汁由軍長率領全部过江。軍部驻李文玉，軍號与第十軍计儀之後，扵三日拂晓与外囲兵团配合。全缐出击，裏外夹攻。日寇且已粮弹不继，捨命突围北竄，我彭李胜軍，衔尾追击，并与外围兵团合力，扵浏陽河，捞刀河，白水，隐珠山，汨羅江各處分段截击，所有各河流的船隻，在敌人前进後，被全数擊沉損壊。時屬嚴冬，河水在0度以下。敌人有一个团，被我追至河边，高唱他们的国歌之後，被迫泅水强渡。北岸早有我軍狙击，日軍自然不是個個可以游泳，明明是向北前进，可惜河幅不寬，经南北两岸的打击。敌人有命到得彼岸的，最多也不過只賸三分之一了。 28我们三日当天下午，軍部到達東乡，板倉居民都是姓楊的，據説是毛澤东第一位夫人楊開惠的一家。上午这裏發生了一件可歌可泣的故事。板倉的這所村屋，大門進去是一个池塘，屋的前面有一塊廣阔的晒谷坪。屋的後面是包围住俊山成U字形壕基，高约两米。敌人遂选此爲掩护大隊退却的據点。有一个日本獣兵，發現屋内尚有一个三十多歲的农妇，欲施行强暴。农妇個子高大，孔武有力，双手紧紧抱住獸兵，由屋内滚到晒谷坪，由晒谷坪一直滚到池塘裏，直到两人浸死，农婦尚未放手。位仁将军認爲貞烈可嘉，留下一筆鉅款，嘱将农婦厚葬。 29.後来巡视屋後山∪形壕囲，共有十多个散兵坑，每一个獣兵坑都有两三个或四五个肢体不全的日兵屍体。我看都是由我方用手榴弹将之炸死的，至死不退。可证明他们武士道精神的表现無遗。由此前進，我軍在麻石山，漢家山一带均有非常激烈的战鬥。漢家山一带，都是姓常的，有一个李家大屋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本来躲藏在漢家山一子山洞裏，被日本獸兵搜到，被多数日兵輪奸。我追兵趕到，将之救出，已奄奄一息。戰区婦女，諸如此类遭遇，梗直馨竹难书。隱珠山、東西两面高山。中间一條峡路是南北一道险要关隘，由我五十军断敌後把守，残敌至此，屡攻無法突围。至四二年一月14日，敌人由岳阳调来独立十九旅，又由武漢增援敌機五十架炸開一条血路。始得突围北上。 這一会战，日寇行動由开始至结束，完全落经扵我方計晝之内。如果我能掌握制空，几十敌人一定可以将之完全歼滅，不让一个生还，但俘获与歼敌之多，可算八年抗战中首屈一指。那時五强一美国的罗斯福，英国的丘吉尔，中国的蒋介石。苏联的史達林，法国的戴高樂，正在德赫蘭開会。闻此捷讯無不大爲高兴。其餘四国领袖即刻向中国统帅蒋介石道贺長沙三次大捷，也就传遍了全世界会战结束的检討会议上，我所作的结论是：日寇如第四次攻長沙定会兵分两路，一路先攻陷平江。 31、 浏陽直趋株洲，一路在湘江两岸，益陽登陸。攻陷寧乡，湘乡，湘潭，在株洲會师，則長沙不攻自破矣，後果不幸而言中。是年我入桂林陸軍大学参谋班受訓。位仁将军調廿六集团軍副司令，十三軍軍長一职由汪之斌升任。我在學校認識同学何龍庭，他在昆明警备司令部任杜聿明的作战课長，要我畢業後去任第二课情報课長。快要畢業時，符號䕶照旅费都寄来了，比因七十三軍的参谋長徐亞雄，和我私交太好，知道我不再回军，乃連来電话電报信函，一定要我回到军裏去。情意恳切，實在难却，只得婉辞了何龍庭兄的好意。 32.石门战役 祇得仍旧回到原来的軍裏去。七三軍由汪之斌接任軍长，即参加洞庭湖西岸之濱湖戦役。日寇原以海盗起家，日本又是岛國，最擅水戰，他的机動快速砲艇在洞庭湖及大小湖，以横衝直撞真是所向無敌。我方則僅有破旧渔艇木船，根本不是对手。我军在湖堤之上毫無掩蔽，敌机炸射更無法对抗，故是役败得很惨。全军退駐津市澧縣，石门一带整补。我自桂林回到軍部。时军部驻石门城内鄭洞國公馆，是一所花园洋樓。佔地宽敞，颇称舒适。整补尚未就绪，敌復進犯常德。首先攻陷津市，澧縣，即進逼石门。軍長汪之斌，副军長陈爲韩，参谋長徐亞雄等都是陸军大學毕業。我也刚由陸大学了一点战術戰略回来。 33.我在叁处第一科雖主作战，但作战计劃大方针必須取决扵上级及先進。 上令死守石门，石门城地形东南面臨澧水，北面是峻嶺高山，西面是渫水，渫水西北都是高不可攀的崇山險嶺。這一任務是置之死地的“死守”。我原来的死守计划在石门城南岸的南山十九峰，应派得力的一个团防守。被上级修改了，僅在石门渡口派了一个排。全军与西犯之敌，激戰三昼夜。日寇已在石门下游渡过澧水。毫無抵抗佔领了南山十九峰及石门渡口，居高臨下。到石门全城已在敌人火网之内，南岸敌人继续西上完成四面包围。渫水本来早有偵警，平常水流甚淺，到處可以徒涉，不料連日豪雨，山洪暴發，水流湍急，有如狂龍翻腾。 34.鲸浪摇天。此时突奉上令突囲。軍部选定约距离澧水三里處之渫水渡河，军長副軍長参谋長均擅长游泳，参谋长無人，由我负责参谋處。我是完全不諳游水。入水就等扵秤锤，有十多位参谋，不知从何處弄来一只採蓮的大木盆，我教他们先游過去，郎世忠和王成原等幾位参谋都大声呼叫“科长你不能游水，我们都能游。情况紧急还什么客气！幾个人将我推上大盆，顺流到了对岸，真是救了我一条命。其時军長参谋長等都已游过渫水。 35.估计在渫水溺死的官兵不计其数。一行整隊循澧水北岸前進。走了廿餘里，發觉前面楊家边，已有敌人堵住去路，大家後退。幸在澧水岸边找到一只破木船，大约是深夜两点渡过了澧水，由南㟁向慈利前进。两天未進食，饥饿难熬。三夜没有睡觉，一路走一面瞌睡，幾次脚臨路边悬崖，幾次都突然猛醒止了步，真是命不该死。 快天亮了，实在饿了，去民家煮了一鍋番薯，才到半熟。後面听到枪声，知是敌人追兵迫近，大家拿着半熟的番薯一面咬，一面又前进。在索溪峪收集残兵，憑险埋伏，以逸待劳。 36.伺机伏击，打了一场小勝仗，敌人知我有偹，向後退走了。後有憶题寫索溪峪旧戰埸詩：猶憶当年國事艰短兵争地抗强顽衔枚夜走索溪峪鋌刃日曛澧水湾石笋灵山留战跡奇峰天柱悦蒼颜白头老舞丹青笔隐隐巖花血尚斑。津澧石门戰役之败，原因之一是濱湖戰役之後，部隊整理補充尚未就绪；之二：不应放弃南山十九峰；之三、上级命令“死守”，“突囲”前後矛盾；之四，突囲時恰遇山洪暴發，天意助敌；之五，汪军长自信太强。 37. 常德会战有勇無谋，我有詩纪之 津澧石門血战埸，渫溪夜渡失慌张。先機早弃南山險，决策难堅死地防。不守街亭罪幼馬，未容牢槛补亡羊。将军自信空餘勇，制变無谋一楚狂。汪軍长前後两戰役，均遭挫败。予以撤職查办，仍令彭位仁回军。戰败失散官兵，莫不闻風归附。不一月之间，又復重振軍威。余是時(1943年冬)晋升軍属工兵营上校营长、随軍南下水面陬市，河漢热水坑，向常德以南反包囲。四三年十一月十日，日寇第三师團十三师圑，八师圑，一百一十六师團，分别自津澧，石门。 38及洞庭湖西岸之南縣安乡下魚口周家店，向常德進犯。我方以汪之斌(彭位仁)之七十三軍，王澤濱之四十四軍，王耀武之七十四軍，分别阻击，并以王耀武所屬之五十四师，固守常德城。 540师長余成萬被日寇围攻，發生巷战，寸土必争，日经敌人滥炸砲击，全城尽成一片瓦礫。守至最後一日，余成萬向重庆發出電報：“我军死傷殆尽，弹盡粮绝。誓守至一弹一兵，以報国家民族。中華民国萬歲！蒋委員长萬歲！（大意如此)”重庆即将此電報通转全國各部队。 当夜我们在前线接讀此電，所有将士無不感動流淚。谁知这位余师長，早在沅水江边。 39 準備了机动船，聚集團長以上幹部發出電報後，一夥上船向德山方向迯走了。第二日拂晓被特務营長察觉，即在文庙召集全师营长以下官兵，尚有两仟餘人宣佈：“团长以上至师長都逃走了，只留下我们现在两条路：一是誓死牺牲，抗战到底。一是投降，如是怕死，小官及士兵又何必尽忠呢？大家就一齊舉手投降了，守城的都竖起了白旗，日酋尚不相信，猶想有詐。要守軍将枪枝都架起来，由日機在上空偵察後才敢进城。第二天日寇進入常德後，教那位特務营長将事实经過向外廣播這一幕滑稽剧，引起重慶大爲震怒。 40.即刻下令通缉余成萬歸案，结果判了徒刑，但又被王耀武保釋，在云南出任军管区司令，解革後迯至香港。因在国内早娶得一位苏州籍年輕貌美的大学生做二太。在新界屏山唐人新村金屋藏嬌，過了幾年温柔浪漫的的生活。有一天晚上，在舍屋门口，被人連開多枪将之刺死。常德失陷，城内一片瓦礫，满目荒凉，我軍加紧，奋力囲攻。是役激战月餘，双方死伤惨重。敌终扵不支突围北竄。 时在严冬大雪，氣候奇寒。我渡渫水突囲時，所有被帳，均早抛弃。 41. 致两手手指凍裂：尤其右手中指食指膚裂肉㿉，幾至见骨。後部队開至慈利休息整訓，军部驻慈利中學，元宵全軍部举行晚會，由我主持，埸面非常熱闹。在此時我心情有極不尋常感覺，好似悲從中来，欲哭無淚但又毫無理由？直至五月恢复与家乡再通郵電，接奉母親来信，元宵那天正是吾妻碧雲久病去世的時候。 我与碧雲在长沙相識三年，扵民国廿六年冬结婚，雖暦時六载，我因戎馬馳駆，屈数夫妻相聚时日不足十箇月，两人所受战争乱离，艰苦完全相同，毫無二致，尤其深阖梦裏，時刻憂念鎗林弹雨。 42.投身锋镝之夫婿，生死难卜，何等苦痛，高堂尚在，令女尚幼。初生昭兒。适逄战事紧张，邮電阻绝。因此憂傷成病，拖延周年，终致不起。慬憑其英灵有知，魂魄尚能遠来慈利戰地，与我心神相感。当時参谋表徐亞雄夫人闻此噩耗，曾爲约集随军眷属，莫不同聲一哭，極加劝慰同表悼念。沅水西来骋奇兵，大军直逼武陵城。饕中日寇猶狂肆，洞裹秦氏尚苦争。堕指裂膚勵将士，斬蛟殺虎有花卿。三仙渔口留生路，四面歌声草木驚。 43.战时我在家鄉一九四四年(民国三十三年)，日寇在中国战场已是强弩之末。美国在太平洋正開始反攻，并凖偹装偹中国軍隊以新式武器。在桂林成立東南幹訓團，任羅卓英爲主任，由美派遣军事教官，負訓练美制新式武器之使用，我被派再往桂林受訓。是年夏初，日寇回光反照，由湘北大举南犯。果如我在長沙三次会戰後所料，東路先陷乎浏直趋株洲。西路自益陽登陸進犯寧乡，湘鄉，湘潭，在我四面突囲之中已。在株州会师，長沙不攻自破。東南幹訓圑以前方紧急，提前结業。各自趕回部隊，我到衡陽，知渌口鐵桥已经炸毁，即在衡山下車，由陸路回到家鄉，刚抵家门，恰逢我营由副营长 44.率领由白龍乡南竹口经過，向瀔水前进。得悉军部驻西洋蒋家大屋在家住了一晚。比知家鄉情况非常混乱，湘乡县城已陷敌手，难民扶老携幼蜂擁西迯。络繹扵途。地方歹徒乘機搏乱，渾水摸鱼。入夜到處搶劫，白天佔据橋梁要路，專向难民搜掠。可惜不愿做顺民之难民，既国破又家亡，随身细軟，復遭洗劫。赀材流沙河翻江褒忠山潭市之缐以東，成真空地带。湘乡县政府已迁婁底办公。城關附近，龚某竟将难民组织成團，挨家挨户吃光爲止，席捲而西，如同煌虫。 45.家家难保，人人自危，真是世界末日即将来臨。一夕数驚，睡难安枕，我在一夜之间了解了如许情况，翌晨即往軍部報到。刚抵军部，即見卫门在外，停有三十余幢布轎。入门報到後，座上即見有白龍，归鹤，潭台等鄉绅耆，萧仲祁，宋鹤庚，彭燮丞，彭瑞卿，彭景宣，彭復白等數十人，正向军長請願，以白龍乡爲位仁軍長祖宗墳墓之地，军长之母亦墓葬白龍乡。请派军隊，保䕶桑梓，理由当然充足。军長即指定我說：“彭营長是白龍乡人，即派他前往”。 46.諸绅耆聴了非常欢迎鼓舞，認是求之难得。宋鹤庚，萧仲祁等走前包围军長要求即刻下手令。我雖向军长恳求派我上前线殺敌，我一萬个願意。到家鄉有许多投鼠忌器的难事，恐难应付。我的话未講完，手令已经寫好，诸多绅耆衆口鑠金，就此成了定案！軍令难違。当下軍長并即口頭命令“如有不法之徒擾民害民，可就地格殺勿論，不用上报。”其实是他把责任完全推在我的身上了。第二天率部攀越崎岖陡峭的石佛山。山的東麓即是白龍鄉的陶家湾。大受当地父老鄉親单食壶浆的欢迎，陶家湾周姓為颇多。 47.有名氣的地主，男工女織并非蛀木虫。全屋傢具木器，皆其自己親手制造，工夫最爲精巧，油漆尤見光澤。并留我暫駐他家。招待特别殷勤。军民一家大有賓至如归之感，比即派兵四出巡防。我家离陶家湾不過三華里，下午即回家探母，并視玲，昭两兒。右都鄰左里知有國军驻紥，附近各人一颗恐怖危懼的心想頓时放下。翌日上午，有谢勵之求見。謝住劉家坪，雖初次见面，因众口交谈，早已略知其身世。谢軍校五期毕業，曾任三十七軍政治部主任。抗戰武漢撤退。 48.率政治部人员藉情况混乱，脱离部隊单独行動，沿途给養就地徵發，士兵多爲北方人。谢曾下诺言：“大家有了钱，战乱阻隔，既回不了老家，一同回到我的家乡，買田置地，湘女多情，每人娶個老婆，過其安定生活。沿途经過城镇都知政府军隊败退。敌人将至，人心惶惶。有槍在手的人自然予取予求。早幾年满载而归，回到了湘鄉白龍鄉。一下子買下了上劉家坪這百年老屋和八十亩良田，跟著就娶了一位比他少二十多歲的妻彭勉之。谢家祖坟的風水突然泡發。不但是全鄉甚至全縣，莫不争相傳誦。这是罕見的美談，那班帮他興家之業的士兵住在謝家一天一天的過去。 49对已往的诺言，看来已成泡影。槍枝早被收起，另交给了一批本地人手上。由彭樾寰管領。那些原同来的士兵，看情形不对，有的請求走了，有的自行走了，剩下的只有幾个了。彭樾寰是震寰的胞弟，從少就偷鸡摸魚，大了好赌成性完全是個地方流子。早幾天五十七师經白龍鄉向瀫水前進。先头部隊的尖兵排正宿营在陶家湾不远的一间旅店。被彭樾寰带領的人缴了械，尖兵回头报告，前面發現土匪，57D大部隊趕上，在被缴械现埸， 50查知是謝勵之彭樾寰所爲。但谢彭两家已躲入石佛山密藏起来，57D在刘家坪谢家搜去了一些文件和照片，交代地保，待作戰任务完成，再来算帳。謝勵之知我進驻白龍鄉，就趕快從山上下来，到陶家湾来见我。说他在白龍鄉有两千多槍，在羊古洞有两千多槍，在縣城漣水以東的東台山有两千多槍，求我掩護他，他就可以把力量组织起来。當時明知他在信口開河，向我吹牛皮，我在想你既有七八千槍，力量算不小了，你又爲何还要去缴正规部队的槍！ 51.你又爲何要躲到大山里去，你又何還要我掩護你呢？他的这一番空响話使我已了解他的爲人。比时我也就答应了。对他说你去组织你的力量吧，希望我们能好好地合作！我是国軍随戰局变化要调走的，你是地方武力，保護桑梓，可以長期不動。過两天，我把部隊推進前面，营部駐我彭姓宗祠楊家湾。就在第一天晚上，有两个姓葉的前来投诉，说他家被幾十名土匪打劫，交出了四千银元还在逼交，再要六千？脱下他父母和家人的衣服，用烙铁烧红，烙他家人。 52葉家是神山庙的大地主，葉家的两个兒子見了我就跪倒地上，哭哭啼啼求我快去救命，比即派第二連吳瑞卿率領部隊，由葉氏兄弟带路，火速前往葉家、土匪早已闻风迯去。吴連立即追踪至月山，将之全部捉獲，無一漏綱，解至营部，由丁指導员予以審訊，录下口供。原来是王耀武的情報组所爲，由月山一名姓李的流子，串通领導，比将這批人犯遊行四鄉一遍。除王耀武的情報组人犯上解軍部法办外，李姓流子就在新橋正法。惩一儆百，從此歹徒完全歛跡。地方目飛水静，人民安居樂業。所有难民電令婁底周县長迅速派 53.人作善後處理，分批遣送後方。謝勵之已以譚家湾(彭氏八房享堂)爲司令部，自称司令官。以彭樾寰為特務大隊长。司令部肝胆俱全，有参，副，需，医、各處。以謝廣安爲军需處長，地方赋谷倉全用“谢司令官”封条封存全爲所有。一日在谭家湾盛宴，请我赴會，席上菜肴大魚大肉，鷄鸭鹅犬，叠碗堆盤，非常豊盛；我当時認爲許多父老鄉親，在此國难鄉难期间，都难得有此享受，衷心不以爲然。稍一嘗味就走了。過了两星期，按常規，凡属在国軍作战地境内之地方武力，组织人数，武器弹药数量，補给等必須具表呈報駐軍。 54.以便向上層轉。特派丁指導员往谢勵之處办理此事。等丁指導员回营，非常氣憤地向我報告説“謝勵之豈有此理，两週前我們未来白龍鄉，他躲在後山裏不敢出来，营长！您来了，他有了保护伞，当起了司令官就不知羞耻，夜郎自大说：除非你们軍長有公函。我或者有答复，真太可恶了。我笑对丁指導員说：“他有幾枝槍幾个人，我们非常清楚，我们填張表向軍部上報就是！其实战地的地方武力，并不是单一爲保护桑梓，他主要是应该为国军搜索情報，破壊敌人交通。打击敌人，争取战利品，甚至捕捉敌俘。与驻軍好好合作，要駐军補给武器弹药，有战功上報还可獲得嘉奖奖金。他做過政治部主任。应该知道职责所在? 55. 之後又不久，谢勵之在羊古洞真的收编了一百多人，武器齊全是第四军欧震的部属。由长沙突囲出来，尚未找到自己部隊。官兵都是贵州人，谢应官每月四石谷，兵每月两石谷作主副食。有奶便是娘，这些貴州人就開到了白龍鄉，駐紥在南流坪，其中副队長陳培南恰好是我姨媽的女婿，很想和我接近，一聽到谢勵之訓話，知其对彭樂三非常仇視。好在谢不知陳培南与我的親戚关系。我丁家的六姑妈就住在上南流坪，我们暗地已有了联系。我深入追究谢勵之，之所以爲何仇視我。其原因不外我一天留在白龍鄉，他就一天不敢称王称霸，爲所欲爲，但又奈我不何。自他收编這批贵州兵以後，以為自己如虎添了翼，無形中行爲就放肆起来了。 56有一天彭樾寰带領数十个槍兵强扮陷坨一家彭姓富農尚未成熟的青穀。陷坨和谢家是近鄰，相距不過里許，大半平日有什么過節，有槍在手，仗势欺人。彭家自然不是对手。眼見一年靠望就被断送，扵是全家男女老少二十餘人都来营跪倒在地，向我求救，比即就近派第三連袁連長，率领该連先将爲虎作倀，助桀爲虐的彭樾寰所部包围，叫他立即收隊撒走。倘不聽话即開槍掃射。這些烏合之众，比即乖乖撤走了。自此積怨日深，我雖一再和他交談，晓以乡誼大羲，國难当前，保鄉第一。并托彭景宣，彭復白及其他父老绅耆，從中調解開導，在我只是基扵职责任务，决無任何私見。 57、可是彭樾寰与谢勵之两人终不醒悟，还要搞些小動作，其实毫無意義，只是無聊而已。 有一次我的巡防部隊夜间回营，路過新铺子，他明知故意在两岸開槍。我方大叫：我们是工兵营巡防部隊，不要误会！他故意不理，何况我早已将夜间巡防路線时间通知了他。鄉長彭景宣，正住在新铺子附近，請他出面才息事。又一次我骑馬经烟津阁去新铺子，路经倒挂金钩北岸，彭樾寰在譚家湾謝的司令部门前，用槍瞄准向我射击。我随從卫兵彭迎初跟在我後面：報告营長，彭樾寰在向您開槍呢。我笑说：距2000多公尺，他是老百姓，他的槍法更不行，不要理他！ 58.又一次我营部驻赫名台，是一座青磚老屋，四面围墙很坚固很高。四个連都分駐在周囲不过两三里的地方。一天晚上，乘星月無光，彭樾寰居然敢派他的嘹囉想包围赫名台。我即令加派哨兵，嚴加戒偹，他也就终扵知难而退。諸如此类的行爲不知尚有多少次。我也懒得笔錄了。我营部随即移驻上菜田坳陈家，与彭樾寰家是贴鄰。下菜田坳的彭晋稀，以前就与我私交不错，反而相處得很好。健著先生的家其時亦避难白龍潭附近的湖头塘，熊家琪夫人带领孩子及副官卫士十餘人。提了（鸡鱼）的重礼物，乘轎到杉山看望了我母親後，又来菜田坳拜訪我。他家和我的房誼交情，一直维系到幾十年之後，至老不替。我一度駐谢国光将军之故居洪海屋埸。 （圈中即白龍潭附近的湖头塘的一大一小两口池塘，两口池塘中间有两棵百年老樟树。） 59.谢将軍長女漢嫚嫁与吴劍学将军為媳。有儿女五六人，吴家住县城对河東台山東麓，正是沦陷区，慝居山谷之中，日夕数警，日子很不好過。由我派軍越過日寇封鎖线，渡過漣水。從陷区将其全家安全接回洪海屋埸。漢嫚及吴謝两家均非常感谢！漢嫚時有異母妹妹海姑，年方十八，读完高中，待字闺中，知我丧妻，由漢嫚作主，许配与我。谢家兄弟益康等，相處儼然郎舅，情同一家，無分彼此。北伐時，宋鶴庚原与谢国光三家与吴劍学同爲谭延闿之軍長，退隐鄉居，已将廿年。每与益康来訪，宋绶带輕裘，温文儒雅，不似武人。在家日惟吟诗寫画，以消永日。見我等后辈，谦恭奖飾，令人萧然起敬，盤飱兼味，殷勤款待，每飯难忘。吴剑学爲留日學軍事，多年退隐在此。日陷湘逼其出任维持会长，吴剑学坚决不肯，日寇即将其殺死扵家门口，忠烈殉国。 60.此時日軍虽已進犯独山，泥足深陷，再难前路正是進退两难，而盟军则已從太平洋及中国大陆開始反攻，盟国空军已由我芷江之前進。空军基地起飛轰炸粤漢湘桂西线交通，及沿线敌人各重要据点。四四年(民国卅三年)秋天，一架美国空军軍机，被敌高射击射中。在湘鄉县西北郊区上空跳伞迯生，我派军以迅速行動搶救回营。年輕机师只24歲，在营休息两日，将之转送军部，雖曾留下姓名及其隶属部隊番號，惜早已遗失。謝知陷区糧價高漲，不惜资粮扵敌，竟将地方赋谷派人悉数偷運陷区，以求高價，致贵州部每月之官四担谷兵两担谷幾个月末發放。逼得官兵惟有向民间强取掠奪，搞得地方治安大乱，民不聊生。百姓倉儲的粮食，栏内的家畜，塘裏的魚，園裏的菜蔬都成了谢家军隊的主副食品。 61.如是一片呼天呼苦之声，令人再难忍受，谢的另一陰谋就是想引起我对贵州兵的清剿，势必做成鹬蚌相争，互相殘殺，他就在黄鹤楼上看翻船，兼可坐收漁人之利，他這一着棋是相当狠毒的。恰在此時，彭位仁巡防来到了白龍乡，去我家裡探望了我母親，看了我的两个孩子。我就趁此時機，通知了父老鄉绅一起去请願投訴。当晚位仁即命我将謝勵之所部全部缴械，比即献计，和平解决收编贵州兵，保持部官階职务。位仁问我，你有把握吗？我答：有绝对把握。如是暗中约定陳培南等五個幹部，第二天上午来見军長。軍長问明一切，当即按我計划收编，级职不变。隊長副隊长等五名幹部他们本属正规部隊。 62.等扵与谢勵之落草爲盗，又不出粮，逼他们向民间掠搶维生，再三称謝。我即令他们扵翌日開往橋头河待命。当晚陈培南隊长副隊长来辞行。他们深知谢勵之彭樾寰两人豺狼成性，始终會要為害地方，凖偹在開拔之前将之幹掉，一了百了，我立即阻止：“我家老太太，绝对禁止我在地方上再殺人。本来是你们斡的，家鄉人终会怀疑，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来，你们走了，他们想做壞事也無能爲力了。”他们聽了我言。走出门時还回头对我説：营長，您是好人。不听我们话，但始终會有後悔的！贵州兵開走後，谢勵之彭樾寰非常恐惧，怕我進一步，会对他们採取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