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茶

简（不私聊）

图 文：简

美篇号：12774026

音 乐：父亲的恩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窗台上。我静坐客厅，泡上一壶茶。看茶叶缓缓展开，茶水慢慢变深。轻呷一口，茶香雾气般漫开，仿佛穿透岁月。

　　父亲年轻时爱喝茶。

他是村里出了名的能人。地里的活样样拿得起，家里还开了间小卖部。识文断字，算盘打得啪啪响，把小店经营的有声有色。

农忙时节，艳阳高照，父亲从田地里归来，将锄头轻轻靠在墙根。一边洗手，一边吆喝：“英子，抓紧给我泡壶茶！” 我边应答，边从铁罐中捏一小撮茶叶放入水壶，高高冲下沸水，然后盖上壶盖。五分钟后，拿开壶盖，只见茶叶在水中舒展、缓缓沉底，清水渐渐晕成温润的琥珀色。我拿起茶壶，高高端起，看着氤氲着清香的茶水，热气腾腾进入父亲的那只搪瓷缸。

父亲笑容满面，懒懒地靠在椅子上，长长舒出一口气。而后端起茶缸，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小口呷入，含在嘴里，缓缓咽下。那种神仙般的惬意，常让我忙不迭的效仿，以至于有时被热茶烫得嗷嗷直叫。

父亲嘘嘘吹水的声音，慢慢品茶的动作，常让母亲心急。看着邻家叔婶、大爷又去地里忙碌了，她总忍不住跺脚催促："别人都又去干活了，你没完没了了！有什么喝的！"茶水为此蒙受不白之冤，因此有了“懒汉汤”这个不雅的绰号。

父亲却从不急躁，抿一口清茶，慢悠悠说道："活，是干不完的。急啥！"

年少的我捧腹大笑，总感觉父亲就是想偷懒。以至于后来，日日算好时间，提前泡好茶。父亲收工回来，茶水温度正好。可父亲喝起茶来，仍是不疾不徐。

　　直到我毕业后走上讲台，成为一名老师，日复一日在琐碎繁忙中奔波。从清晨早读，到晚自习，整日连轴不休。某个傍晚，我坐在办公室，望着桌上未处理的琐事，捶打着僵硬的肩背。恍惚间，想起父亲那句朴素的话：活是干不完的。

我起身泡了一杯茶水，静静坐下。看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缓缓沉底，心中的焦灼，也跟着茶叶慢慢落定。原来父亲从不是偷懒，他只是在无休止的劳作里，给自己按下了温柔的暂停键。

　　后来，家里突遭变故。

父亲变了一个人。话少了，发白了，背弯了。他干起了小工，天天一大早就赶去工地，天黑了才回到家。身上的衣服永远浸满了灰渍，双手上的老茧又厚又硬。黝黑的皮肤，晒得发紫。稍有闲暇，便又忙农活，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他不想停，不敢停，也不能停。仿佛只要稍作歇息，那场风雨便会扑面而来。

多少次，他半夜披衣而坐，直至天亮。那几年，家里无人饮茶。茶，成了那段岁月里，不敢触碰的过往。

每次回家，我仍然执着地买好茶叶，希望看到父亲如往昔般喝茶的模样。可茶叶始终伶仃地摆在茶几上，只有家中来客时才会开封，客去之后，再度封存。

　　再后来，时间慢慢冲淡了风雨，日子渐渐回暖。父亲找了个看大门的差事，也是早走晚归，可他乐此不疲。六十岁那年，妹妹为他添置了一套新茶具。他接过，静静翻看，直说好，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我每次回家，总会买好他喜欢喝的茶叶。父亲重新泡上了他爱喝的茶，还是当年熟悉的模样，端起、吹开浮叶、轻呷、慢咽，动作依旧从容。

那之后，日子平静地过了些年。父亲偶尔还会泡茶，只是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欣喜。后来，他走了。已三年有余。

这些年我站在讲台上，他的身影便摇曳在朱自清的《背影》里，闪现在李森祥的《台阶》上，也隐没在林海音的《爸爸的花儿落了》中。多少次，我泪眼婆娑。

他总是叫我好好教书。这句话，在我心里一直放着。有时候批改作业到深夜，抬起头，总觉得他就坐在对面，像从前一样，慢慢喝着茶，不说话。我便又低下头，继续批下去。

　　茶香依旧漫开，我斜靠椅背，像极了当年的父亲，轻呷一口，不疾不徐，任时光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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