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是否打听我呢？

叶底听禅

妈妈，你是否打听我呢？

文／叶底听禅

  近几日读到少年那篇念母的文字，我的心绪久久沉落，无法平复。文中一句温柔的叩问：妈妈，你是否打听我呢？瞬间击穿我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刹那热泪纵横，万般心酸涌上心头。

  掩卷沉思，百感交集。我也忍不住，在无数寂静的晨昏里，一遍遍轻轻叩问我的母亲：妈妈，你是否打听我呢？你转身离去的这一千多个日夜，你可知道，我朝思暮想，心心念念，全是你。今日，我便借着这一句至真至纯的问话，写尽我沉淀三年有余、深藏心底，从未与人细说的惦念与不舍。

  岁月从容向前，四季轮番更迭，人间烟火依旧喧嚣如常。可有些心结，有些思念，永远停在离别那一刻，解不开，放不下，走不出。

  这三年多的光阴，于世人不过是寻常流年、寒暑交替；于我，却是一场漫长、孤独、无声、无归的静静等候。

  无数个夜深人静，尘封的旧事总会悄然翻涌，漫彻心扉。回望与母亲相伴相守的数十年光阴，我心中从未有过半分怨、半分恨，自始至终，只有无尽的自省、深深的愧疚与不甘。

  年少懵懂时，我总以为自己足够孝顺、足够尽心、足够周全。我以为岁月漫长、来日方长，以为安稳的日子岁岁如常，以为我的母亲，会永远守在家中，等我归、伴我长。

  可当你决然转身、骤然离我而去，我的世界瞬间空旷，心底瞬间荒芜。

  无数个深夜辗转，我一遍遍自我复盘、自我追问：

  是我言语不够温和？

  是我陪伴不够贴心？

  是我体恤不够细致？

  是不是我懂事太晚，尽孝太迟？

  妈妈，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你非要走？

  妈妈，数十年母子情深，朝夕相伴，你为何执意转身？

  妈妈，人间家家盼团圆、惜团圆，你为何偏偏舍我而去？

  妈妈，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

  我千万次追问流年，追问别离，追问命运，终是空空荡荡，无人回应。

  半生烟火朝夕，一世骨肉至亲。寻常日子里，或许也曾有过片刻懵懂、转瞬即逝的不默契。可谁的母子相伴，不是在磨合中温暖，在包容中情深？我亦是在岁月风雨中慢慢成长、慢慢通透、慢慢学会珍惜。当年所有的青涩不周、言行不妥，如今想来，皆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纵使岁月偶有细碎隔阂，血脉相连的深情，早已深植骨血，贯穿生命，从未消减，从未断绝。

  所以我心底，始终藏着一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期盼。无数日夜，轻轻默念、深深叩问：妈妈，离开我的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悄悄惦记我？有没有悄悄想起我？有没有悄悄打听过，我过得好不好？

  人世间最深的母子缘分，最是温柔，也最是磨人。

  它让人自省，让人柔软，让人一生牵挂、一生惦念。纵使感觉相隔万水千山，心底依旧存有一寸温柔期许。我不求轰轰烈烈的牵挂，不求久别重逢的圆满，不求遗憾尽数抚平。我只盼，某一阵清风过隙、某一个寂静瞬间，你会蓦然想起你的孩子，会借人间烟火，轻轻问一句我的近况。

  正是这一缕朴素细碎的念想，默默支撑我走过三年多心神恍惚、心绪难安的朝朝暮暮。

  这三年，外人观我，起居如常、行事安稳、从容有度，一如往日。

  唯有我自知，我的心，从未真正安稳一日。

  心底最温暖、最柔软、最珍贵的方寸之地，自你走后，永久空缺、永久微凉。任凭岁月流转、世事更迭，再也填不满，再也补不回。

  行于市井街巷，穿梭人海熙攘。每每望见身形、步态、背影与你相似的长者，我心口便骤然一紧，目光不由自主紧紧追随。那一刻，心底陡然升起虚妄的欢喜，恍惚以为，是你回来了。

  可次次走近，次次落空。相似身影万千，人间再也无我的母亲。那份猝然的欢喜，终究化为沉沉失落，落满心间。

  归乡之路，朝暮往返，岁岁年年，早已刻入骨髓。

  每一次推开家门，满屋依旧是熟悉的陈设、熟悉的格局。空气里似仍萦绕你温暖的气息，目光流转间，总恍惚看见你安坐厅堂，眉眼慈祥，静静等我归家。

  每一次出门驱车，伫立车库回望，旧日光景历历在目。你站在门前，目送我远去，轻声叮嘱，温柔万千，岁岁如故。

  时至今日，我每一次出门、每一次归来，仍会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口。习惯性期盼，习惯性凝望，习惯性念想——你还在、你没走。

  屋仍是屋，门仍是门，路仍是路，烟火仍是人间烟火。唯独那个等我、念我、疼我的人，再也不见。

  这三年，我踏山河、赏风月、观繁花、历人间百态。

  目之所及所有美景，心底第一念想皆是：若母亲在侧，该有多好。我必携你遍历山河，细赏人间温柔，安享岁月清闲。

  每遇一席珍馐、一盏清茶、一味点心、一份世间鲜甜，心头便泛起绵长酸涩。

  许多佳肴，你未曾细品；许多清茶，你未曾慢尝；许多人间风味，你未曾好好体验。从前朝夕相守，我习以为常，总以为岁月无尽、陪伴无尽、尽孝无尽。

  直到你骤然远行，我才彻骨懂得：人间至痛，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人间至憾，是懂珍惜时，已无珍惜之人。

  风物依旧，器物如故，庭院安然，岁月如常。

  唯独我的母亲，杳无踪迹，一别无期。

  无数深夜静坐，我细细复盘半生母子点滴。

  人至半生，已然通透。母子一场，本无对错，只因年岁有差、阅历有别、性情有异，日常偶有磕碰，皆是寻常烟火常态。当年所有细碎波澜、片刻隔阂，早已被绵长岁月、无尽思念尽数覆盖、尽数释然、尽数心疼。

  如今我通透、温柔、懂事、知惜所有，可最想善待、最想报答、最想陪伴的那个人，早已不在身旁。

  这数年光阴，我日渐清瘦，形神倦怠。

  万千心事沉埋骨血，万般思念藏于心底，无人可诉，无人共情，无处安放。

  人间万千言语，最朴素的一句“我想你”，最重、最深、最难开口。

  四季轮回，草木枯荣，花开花落，万物更迭新生。

  唯独我对母亲的思念，岁岁叠加，日日深沉，只增不减，生生不息。

  我依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温柔而执着地在心底追问：

  妈妈，离开我的这些年，你是否打听我呢？

  岁月终教我慢慢醒悟。

  这场别离，不是负气远行，不是短暂别离，不是暂时回避。

  它是命运划定的山海边界，是此生无法跨越的距离，是人间再也无缘重逢的相望。

  原来，你从未狠心弃我，从未真正舍我。

  你只是提前辞别尘世，奔赴了一方无病无痛、无忧无扰、清净安宁的永恒故土。

  从此人间，再无人替你打探我的冷暖，再无人替你牵挂我的悲欢，再无人替你默默惦念我的日常点滴。

  我心心念念、期盼三年的那一声悄悄问询、那一丝默默牵挂，此生凡尘，终究等不到了。

  我对母亲，一生无怨、一生无恨。

  唯余深深自省、耿耿愧疚。恨自己当初不够细腻、不够周全、不够体恤、不够珍惜。

  万般心绪落定尘埃，余生漫漫，只余绵长无尽、澄澈纯粹的思念。

  惟愿彼方天地，岁月温良，我母安然，岁岁长宁，生生无虞。

  往后余生，我将思念寄清风、托明月、付山河。风起是我念，月升是我思，岁岁朝朝，永不相忘。

  人间最深的遗憾，从不是过往的琐碎隔阂，而是当我历经世事、终至通透，满心想要倾尽温柔去报恩、去深爱，却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唤一声妈妈，好好尽一次孝。

  母子一场，是前世修来的最深缘分，是此生血脉相融的最深深情。

  纵使天人永隔，山海两茫，

  这份穿越生死的母子深情，生生不息，永不消散，伴我余生，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