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荷塘

三戒

图文：三戒

美篇号：21156686

秋雨荷塘

雨是悄然而止的。像是天空忽然收住了呼吸，那些银线般的雨脚，方才还在荷盖上敲打，转瞬就被风卷走了。原来最深的安静，不是无声，是天地刚刚哭过一场。 只留下满世界清润的绿，和空气里浮动的、微凉的土腥与花香。我站在塘边，不敢高声，怕惊散了这一塘刚刚沐洗过的宁静。

荷叶是醒了。千万张绿掌擎在水上，有的平展如盘，有的微卷似舟，边缘还滚着透亮的水珠。风过处，珠儿便颤颤地移，从这片叶滑向那片叶，偶尔坠入水中，叮咚一声，惊起细碎的涟漪，也惊动了倒映在波心里的云影。叶面被洗得发亮，绿得深浅不一——新叶是嫩生生的翠，老叶是沉郁的碧，间或夹杂几张边缘泛黄、带着斑痕的旧扇，那是时节悄悄盖下的印章。

雨水积在叶心，像盛了一汪小小的天空，偶尔倾斜，便倾泻出整颗晶莹的晨露。人这一生，若能活得像这片荷叶——兜得住天光，也盛得下风雨，最后轻轻一斜，就还世界以清澈，也算没白来。

就在这无边的碧色里，粉红是含蓄的火焰。一朵，两朵，这里那里地开着，不争不抢，却教人的目光再也挪不开。开到好处，便懂得收声。荷花的艳，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有的才绽两三瓣，像少女初展的笑靥，怯生生的，捧着鹅黄嫩蕊；有的盛放如盏，把花心那点暖黄亮给潮湿的天，也亮给水底游过的鱼影；还有的已微微低首，花瓣边缘泛起浅白，一片两片轻吻水面，随波漾开，像是荷塘写给水面的情诗，字句都淡，却余韵悠长。

远处看，它们只是绿浪里浮动的胭脂，是烟岚中淡去的霞；走近了，才闻见那香气——不是扑鼻的浓烈，是丝丝缕缕的、贴着水皮游走的清芬，沾衣欲湿，入袖还凉，像一句欲说还休的问候。

水面是另一重天地。被雨洗过，它成了暗绿的镜，映着荷茎的挺拔，映着叶底的阴影，也映着天光云影与粉瓣的倒影。倒影总比真身要淡一些，柔一些，仿佛一伸手去触，就会揉碎在这一池静谧里。人看花是看热闹，花看水是看自己。世间许多美，都只肯在虚处现身。

偶有气泡从水底升起，或蜻蜓点一下翅，那镜像便晃晃地碎，又缓缓圆回原样，像时光在这里故意放慢了脚步。枯褐的莲蓬低垂着，孔洞里藏着来日的种子；衰叶半浸在水中，脉络清晰如老人手背的青筋，与鲜活的绿、娇艳的粉对照着。盛放是给夏天的，凋零是给时间的，而种子，是留给明年的自己。

我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却觉任何笔墨都嫌重。这雨后荷塘，原是一幅活的水墨，墨是各种的绿，留白是水，而那几点赭石与胭脂，便是花，是菡萏，是欲言又止的禅意。没有车马尘嚣，没有市井喧哗，只有叶与叶的低语，水与花的相认，还有露珠滚落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关于纯净的叹息。

人站久了，心也渐渐空明。仿佛那些积压在心头的燥热与纷扰，都被这场雨、这池水、这满塘舒展的绿意，一一洗去。所谓自在，不过是心也如荷——根扎在泥里，脸向着光，身上只留该留的水，其余的，都还给了风。 只剩呼吸，和荷叶同频；只剩目光，随涟漪轻荡。原来所谓清凉，不必向远方寻，它就在这一方水泽里，在瓣瓣荷花不染不妖的持守中，在雨后初晴、万物俱静的刹那。

待要离去，回首望，那一塘绿意更深了，粉红更淡了，而水珠依旧在叶心滚动，像舍不得离去的时光。又像一颗，刚刚学会安静的心。

我知道，有些美是留不住的，但此刻澄澈，已落进心里，成为整个夏天最清凉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