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张飞天，一场虚实之思

春

十二张飞天，一场虚实之思

陈亚春

敦煌行程快结束时，我花了299元，在鸣沙山下拍摄了一套飞天写真，一共十二张。今天，拍摄组把全部精修的照片发送了过来。

十二张照片，是十二种不一样的姿态，有的怀抱琵琶，长袖轻扬；有的抬眸望向云天，衣袂随风舒展；有的侧身回眸，神情温婉安然；有的静静伫立，身后沙山绵延，白云悠悠浮动。我一张一张慢慢翻看，心底生出满满的欢喜。凝望画面之时，仿佛刹那之间，自己也化作莫高窟壁画上翩然的飞天，踏过漫漫黄沙，奔赴一场跨越千年的温柔邀约。

满心欣喜之余，我也不由得静下心来，陷入绵长的思索。照片中的画面如此唯美，那么镜头里呈现出来的，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烟火日常与艺术加工之间，又该如何去分辨、去看待？

这一组照片，恰好给了我一次细细体味的契机。

依然记得在鸣沙山实地拍摄的那个下午，那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烈日高悬在大漠晴空之上，滚烫的沙面泛着光亮，一阵阵热风迎面吹来，扬起细碎的沙尘。为了拍出理想的画面，要反复调整站位、表情与身姿。长长的飘带时常被风吹得凌乱翻飞，宽大的裙摆偶尔缠绕牵绊，长时间站在阳光之下，额头会微微出汗，脸上也带着些许风尘。十二个姿态，需要反复定格。真实拍摄的现场，远没有成片当中那样飘逸从容。镜头之外，是滚烫的风沙，是反复调整动作的疲惫，是许许多多并不完美、朴素琐碎的分分秒秒。这便是不加修饰的现实，真切，却也带着粗粝的质感。

眼前这十二张精修完成的照片，经过了精致的妆容、典雅的服饰、用心的取景构图，再加上细致入微的后期打磨。面部的细纹变得柔和，整体色调温润通透，飘带的弧线优雅舒展，远处的沙海与云天明净辽阔。整体画面唯美空灵，宛如一场轻盈浪漫的梦。看着这样美好的画面，难免会在心底生出疑问：经过精心修饰的影像，算不算一种虚幻？如果照片和现场真实的情景并不完全一样，这份美好，是不是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倘若仅仅因为照片不等同于拍摄现场的原貌，便简单地判定它虚假，又未免太过片面，也太过草率。

这十二张照片之中，蕴藏的那份情怀，是发自内心、实实在在的。几日行走敦煌，一次次凝望莫高窟石壁之上流转千年的飞天壁画。千百年前画师笔下的仙女，衣带随风飞舞，姿态轻盈曼妙，每一次仰望，内心都会涌起深深的触动与由衷的向往，这份心绪无比真切。换上飘逸的衣裙，立于金色的黄沙之上，抬手抚琴，回眸凝望，凝神静立，每一个姿态，都是在向千年的敦煌艺术致以一份敬意。摄影师定格下来的十二个瞬间，留住的，是我对敦煌文化发自心底的一份热爱。后期的修饰，只是把转瞬即逝的心境打磨清晰，把短暂却动人的感动长久留存下来。外在形象经过了美化，但是那份心底涌动的真情，却没有半分虚假。

生活与艺术，从来就不是彼此对立的两端。生活如同一块质朴的原石，有着粗粝的纹理，也有着天然的瑕疵，却始终带着鲜活厚重的温度。艺术从来不是对生活原样照搬、一字不差的复刻，它扎根于现实土壤，从真实的感受之中汲取养分，再经过提炼、取舍与升华，绽放出独有的光彩。艺术允许适度的美化，也允许浪漫的想象，但是一切动人的艺术，永远不能脱离真挚的情感。就像莫高窟壁画上数不胜数的飞天形象，世间本就没有可以凌空起舞的仙人，千年前身居戈壁的画工们，将心中对于自由、祥和、美好的期盼，一笔一画落笔在石壁之上。飞天的形象是艺术的想象，可画面背后那份朴素虔诚的心愿，却是无比厚重的真实。正是虚实相融，才让一幅幅壁画穿越千年时光，到今天依旧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回头再看这十二张飞天照片，也是同样的道理。拍摄这一组照片，并不是想要伪装出一个完美无瑕的自己，更不是为了去掩盖平凡朴素的现实生活。它更像一份旅途的纪念品，一份独属于自己的仪式感。十二种身姿，记录的并不是毫无缺憾的容颜，而是那一刻站在大漠之上，仰望千年文明，心怀一份浪漫憧憬的自己。照片可以修饰容颜细节，却没有办法伪造内在的心境；可以美化眼前的风景，却永远代替不了亲身走过的长路，代替不了迎面吹过的风沙。

如今的网络时代，人们常常执着于真实与美颜的争论。有人坚持只看原片，认为不加修饰才算是真诚；也有人沉醉于过度美化的画面，慢慢分不清影像和现实之间的边界。其实大可不必把二者放在对立面，非要分出高下。坦然接纳生活本身的烟火气息与种种缺憾，同时允许艺术为平淡的生活添上一抹诗意，才是一种从容通透的人生态度。我们不必执着于活成相片当中完美的模样，也不必拒绝一份经过艺术打磨的美好。

细细收好这十二张飞天相片，热闹地欣赏过后，生活依旧缓缓向前。放下照片，我依然会回归普通平淡的日子。照片之外，是日复一日平凡的光阴，有琐碎忙碌，也有喜怒哀乐。但是鸣沙山下那一段明媚的时光，那份面对敦煌艺术生出的向往与感动，被这十二张相片妥帖地珍藏下来。往后偶然翻开，依旧可以想起大漠晴空，想起黄沙漫漫，想起那一刻心中温柔的悸动。

生活为艺术扎根，艺术为生活增色。大漠扑面的风沙是真实的，心中绮丽的飞天之梦同样真实。十二张光影画面，带给我一场关于虚实的静静感悟。心怀一份清醒，去欣赏艺术雕琢出来的美好；怀揣一份热忱，去拥抱朴素真切的生活。虚实之间从容行走，便是这一趟敦煌之行，赠予我的一份格外珍贵的人生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