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行之十四：一堂藏北极 百年阅风霜

蓝天白云（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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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探景点：斯瓦尔巴群岛朗伊尔城斯瓦尔巴教堂

　　沧海无垠，冰原寂阔。世间万千圣殿，或隐于繁华城郭，或藏于烟雨山川。唯有斯瓦尔巴教堂，孤峙极北雪域，静立朗伊尔城半山之间。

　　一堂藏北极，百年阅风霜。这座地球上最北端、依旧使用的木质教堂，以方寸堂宇，收纳极地风云，承载百年沧桑。它藏拓荒之往事，历战火之浮沉，蕴艺术之风华，怀自然之哲思，于荒芜冰海之间，立起一方温润厚重的精神坐标。

　　斯瓦尔巴教堂，旧称斯匹次卑尔根救世主教堂，由挪威建筑师汉斯·马格努斯精心设计。回望百年岁月，彼时群岛矿业勃兴，无数拓荒者远赴苦寒极地，逐冰而居、踏雪求生。

　　极北苍茫无暖，山海漂泊无依，离乡之人最是心念无寄。于是，这座圣堂应运而生，为风雪漂泊的灵魂，安一盏灯火，守一方安宁。

　　初代教堂，始建于1921年。彼时北极物资匮乏，海路迢遥，所有木料，皆从挪威本土跨海运来。矿工与工匠同心聚力，日夜赶筑，仅以50天的神速，便于荒原之上立起一座木屋殿堂。它不止是祈福礼拜的圣地，更是小镇最早的学堂与栖居之所。

　　牧师一身兼任两职，传道抚慰人心，授课启迪稚童。苍凉冰原，因这一方小屋，有了烟火气息，有了温柔温情。

　　建堂之初，挪威哈康七世国王与莫德王后，特赐全套银质祭器，银烛台、洗礼盆、受洗银壶，温润雅致、光华内敛，成为镇堂传世之珍，为荒寒极地，添一抹王室温情、百年底蕴。

　　世事浮沉，山河多难。1943年，二战烽烟漫卷北极长空，战火无情，硝烟遍野。德军炮火轰击朗伊尔城，这座承载无数人心愿的木质古堂，轰然倾覆，焚作焦土。

　　殿宇虽烬，文脉未绝。危难之际，时任牧师冒炮火之险，怀护宝之心，将王室御赠银器、教会珍贵典籍尽数抢救转移，辗转苏格兰，远赴英伦妥为珍藏。一殿焚于烽火，珍宝渡海重生。一场跨越山海的守护，让百年文脉生生不息，让极地初心未曾断绝。

　　风雨终歇，山河归宁。历经13年静待沉淀，1956年，新堂奠基；1958年8月24日，圣堂圆满祝圣落成，接续前世香火，赓续百年初心。整座教堂形制简约端庄，不染繁饰，尽得北欧清雅风骨。

　　主礼拜大厅建筑面积162平方米，院落整体占地约1200平方米，可容纳140人同时静坐祈福。原木为骨，红墙为韵，白檐为姿，静静伫立雪山峡湾之间。素洁映冰雪，沉稳纳风霜，落落大方，静谧安然。

　　岁月侵蚀木骨，寒极磨损风华。为护古堂风骨，续极地文脉，2004至2005年，教堂开展系统性修缮工程。全程恪守修旧如旧之本心，加固老化木构，更新管线设施，修复斑驳旧痕。原貌、原韵、原珍、原景尽数留存，让百年圣堂历经风雪洗礼，依旧风骨凛然、焕然如初。

　　堂中每一件饰品，皆是岁月沉淀，皆藏极地深情。祭坛墙面，巨幅宗教壁画沉静肃穆，笔触质朴温润，色调柔和绵长，与原木穹顶浑然相融。下方三联彩绘镶板，娓娓叙写圣经典故，清净庄严，意蕴悠悠。

　　厅堂上空，高悬北欧传统祈福木帆船模型，寄托极地独有的温柔祈愿。北极海域风涛不定，远征之路险阻无常，一叶小小木船，岁岁安然伫立，护每一位踏浪远行、逐梦冰海的旅人，平安往返，顺遂归航。

　　古堂承古韵，新艺焕新光。殿堂一侧的彩绘玻璃窗，是百年古堂新生的艺术瑰宝，为静谧圣堂再添灵动风华。作品由挪威知名玻璃艺术家韦斯勒默伊·尼斯泰特·斯托尔滕贝格倾心创作，2018年受托设计，历时数载精雕细琢，2021年完工安装，2023年9月24日正式祝圣启用。

　　艺术家亲赴极地采风，萃取冰川之青蓝、峡湾之赤红、苔原之暖黄，融天地原色于一方玻璃之中。画面以太阳十字为核心，融信仰深意、极夜盼曙、迎日祈福的极地民俗于一体，情景相融，意蕴共生。

　　极昼之时，午夜柔光穿窗洒落，斑斓光影漫溢满堂，清冷古堂瞬时温柔灵动、流光脉脉；极夜之际，堂内暖光透窗而出，于万古寒原之上化作不灭灯火，照亮雪域长夜，温暖世间归途。古今相融，新旧共生，百年风霜沉淀底蕴，当代艺术赋予新生。

　　安宁厅堂之内，亦藏极地最本真的野性与敬畏。访客休息厅的壁炉之侧，静静伫立一具北极熊标本，默默诉说人与极地共生共存的真实过往。这是一头2岁龄的亚成年北极熊，标本体长1.85米，体态真实原生。1973年，挪威立法全面保护北极熊，禁猎守生，敬畏自然。

　　1987年，阿根廷科考队野外作业之时，偶遇此熊主动侵袭，队员出于正当自卫依法处置，全程经由斯瓦尔巴总督官方备案核准。1988年，标本制作完成，正式捐赠安放于教堂。

　　圣堂陈列此物，不为炫耀猎获，只为警醒世人：冰雪荒原，本是野兽故土；人间来客，皆是天地过客。蛮荒与安宁、凶险与温柔、自然与人文，于此方寸厅堂悄然相融。令人观之生畏、思之生敬，常怀谦卑之心，善待天地生灵。

　　这座极北圣堂，更有世间难得的包容与温柔。教堂24小时昼夜不锁门，无门禁、无收费、无信仰之分、无国界之别。远方旅人、科考行者、漂泊归人，皆可推门而入，静坐息心，涤荡尘烦。在千里冰封的苦寒荒原，独享一方清净安宁，得一份温柔慰藉。

　　步出教堂，屋外的山坡平台上，一座造型特别的花岗岩石雕闯入眼帘，这便是“虚空之人”纪念碑。雕塑只勾勒出人的外部轮廓，内部完全镂空、四面通透，没有实体躯体。

　　它为纪念2011年于特岛恐怖袭击事件中遇难的本地少年塔罗·乌图·弗兰德斯而建，少年年仅14岁，自幼成长于朗伊尔城，2012年雕塑正式安放于此。

　　一堂藏风雪，百年见初心。从1921年仓促落成的拓荒圣堂，到二战烽火的劫后重生；从王室珍宝的跨海留存，到岁月风霜的反复淬炼；从古朴壁画的沉静叙旧，到彩绘新窗的流光新生；从人文温情的脉脉流淌，到自然敬畏的声声箴言。一座小教堂，半部北极史。

　　阅尽极昼极夜的轮回，饱经寒暑风雪的洗礼。斯瓦尔巴教堂，以方寸殿堂容纳天地辽阔，以温柔初心守望极北山河。

　　一堂藏北极，百年阅风霜。此行8月8日清晨，登岛寻访、静立凝望。终懂：冰海有万古寒凉，圣堂有一世温良。百年风雪皆成过往，唯有初心依旧，温情长存，成为我北极十日远征路上，最静谧、最深刻、最动人的风雪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