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雨桐</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自拍</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520506089</p> <p class="ql-block"> 车在水泥路的尽头刹停,引擎声隐下去,四周一下子静了。推开车门,那股清冷的、带着山野草木碎屑的风便扑了满脸。脚踩上地面,脚底板隔着鞋底也能感到那种微微的回弹,不是城里地砖那种直来直去的硬。我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牙关松开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池塘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白底印着蓝绿水彩碎花的长裙,被风一吹,裙摆就层层地翻起来,像在水面上漾开的微波。我双手撑着那排水泥矮墩,没有回头。面前的水面上拦着一张黑色的粗网,网眼密密的,用铁丝牢牢拴在岸边的桩子上。那网兜着水,把水面上漂浮的几片枯叶拦住了,却拦不住风,风还是从网的缝隙里钻过去,在水面吹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涟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水很清,映着天光,也映着对面整座山的轮廓。山是安静的,绿是沉郁的。那倒影像一幅泡在水里的水墨画,山脊的线条有些模糊,被风一揉,便晃晃悠悠地碎开,过一阵子,又悄悄地拼回去。我盯着那水面看了好久,发现自己的脸并没有倒映出来。我低头看了看脚边,水泥台面上落着几粒细碎的石子,心里忽然觉得踏实。大概是水太深了,深到只肯接纳山和天,把俗人的影子都藏了下去。</p> <p class="ql-block"> 身后的门响了一下,大概是哪个姐姐出来了。我没有转过去,只是笑了笑,心里有份舒展。这种并肩守着同一片水的时候,忽然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时我们还在老屋前那条小河边洗衣服,大姐卷起裤脚踩进水里,三姐在岸上搓衣服,我蹲着拨弄蝌蚪。时光好像没有带走什么,可河水早就不是那时候的河水了,眼前的网也分明把那个赤脚涉水的夏天隔在了另一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沿着那条新修的水泥路往山里走。路很白,很宽,在绿油油的山间弯弯曲曲地绕过去。路边立着一排细杆子的太阳能灯,路灯顶端有一块小方板,底下挂着几个红艳艳的灯笼。那红灯笼挂在苍翠的山色里,特别显眼,亮得像一滴滴凝固了的露水。路旁的泥土里爬着野生的藤,叶子肥厚,从石缝里钻出来,试探着往白色的路面上伸,像是要和这硬邦邦的水泥争一口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一块块斑驳的影。我们走得很慢。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因为这里的时间不需要追赶。城里我每天赶着地铁,赶着红绿灯,赶着送孩子上课,赶着回不完的消息,每一天都像在跟什么赛跑。可到了这里,连树影的移动都是慢悠悠的,你急也急不起来。我就看着自己脚上的灰褐色凉鞋,一下一下踩在粗粝的路面上。水泥路面上残留着几道浅浅的辙印,大概是运水泥的翻斗车留下的。前些年,这里还是一条走起来一脚泥的土路,现在变了,但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根还在。</p> <p class="ql-block"> 拐过一个大弯,远远瞧见三姐立在那棵老银杏树底下。她穿了件墨紫色的绸缎长裙,领口别着几颗莹白的珍珠,头发盘得周正,小臂上挎着一只鲜亮的手机壳。她正抬头看树枝间漏下的光。我和大姐走过去,大姐个子比我矮些,黑发拢在脑后,外头套了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里头衬着一件黑底印了大朵紫粉花的圆领衫,家常得像是刚从厨房忙完走出来的。大姐、三姐和我,三个人并排站到池塘边的栏杆前。可惜二姐远在外地,这趟没能赶回来,镜头里便只框住了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请路过的乡邻帮我们拍了一张照。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的眼睛有些潮。我们几个都走了很远的路,才站到了这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拍完照,我们站在坝上许久。没有聊什么紧要的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p><p class="ql-block">“今年的雨水好像少了些。”三姐说。</p><p class="ql-block">“少了。”大姐点点头,忽然转过头看我,“你记得不?那年发大水,你非要过河去买冰棍,回来时凉鞋被冲走一只。”</p><p class="ql-block">“她光着一只脚走回来的,”三姐接过去,语气里还带着当年的气恼,“嘴撅得能挂油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愣住了。她们不常说“我爱你”之类的话,但她们记得我七岁丢的那只凉鞋。她们把我的童年当宝贝一样收着,收了几十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姐忽然抬手,用指甲掐掉我肩头一根落发,动作快得像年轻时替我拔掉第一根白发。她没说话,眼睛还是看着远山,手指却把那根头发绕了两圈,弹进了风里。</p> <p class="ql-block"> 晚饭是在老屋的院子里吃的。菜很简单,一盘青椒炒鸡蛋,一碗炖到脱骨的红烧肉。院子里的光慢慢暗下来,头顶的天变成了墨蓝的颜色,远方山脊的轮廓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屋里的灯亮起来,昏黄黄的一片,把每个人脸上的轮廓都抹得温和。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掠过杯沿,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我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忽然想起上个月为了一份方案,在便利店里吞冷饭团子的那个傍晚。那个饭团子嚼在嘴里是黏的,咽下去是硬的。而此刻,风掠过杯沿,我胃里那块纠了整个春天的结,就这么被一碗热汤泡软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里,我独自站在屋外的水泥围栏边。四周黑漆漆的,远处的池水面上,浮着两三点远处的灯影,像落在水里的星星。风里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偶尔还有枯枝被风折断的脆响。这些声音很轻很细,却把整个黑夜托得稳稳当当,比城里汽车喇叭的轰鸣让人觉得踏实得多。夜风里,我忽然想,远在千里之外的二姐,这时候大概也在哪个城市的窗前,和我们看着同一轮月亮吧。</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我坐进车里,姐姐们站在路边送,风又把她们裙摆吹得一飘一飘的。我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车子沿着来时的水泥路往回开。窗外的山,池边的网,路灯上的红灯笼,一样样往后退去。我想起昨天在水边的那些发呆时刻,那网虽然隔断了水和岸,可风还是在吹,水还是在流。人生大概也是这样,有些东西被岁月划上了界限,但有些东西,比如风、比如山、比如姐姐给的那份底气,是挡也挡不住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车子拐过那棵老银杏时,我低头打开手机,给远方的二姐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风,和三十年前小河边的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走出这片山,回到城市里,明天依然会有赶不完的日程和不得不回复的消息。但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手指伸过去,抓不住,但手心是凉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块凉,像小时候夏天躺在竹席上,姐姐摇着蒲扇送过来的一小片风。我以为早弄丢了,原来它一直跟着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