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生为读书人,后为教书匠,自小至今,书本是从不舍得放下的,只因文字里,总能引动一些热血来。近日,翻到南宋旧集,读过放翁读稼轩,这热血便翻涌得更甚,纸页也似沉了几分。</p><p class="ql-block">那是个山河拆碎的年月。靖康的尘烟还没散尽,赵家的朝廷已躲去了江南,把淮河以北的千里故土、百万生民,一并丢给了铁蹄。临安城里暖风熏人,歌台舞榭昼夜不歇,衮衮诸公忙着议和、忙着宴乐、忙着装点偏安的太平,仿佛只要江南的梦做得够久,北地的烽烟便烧不到眼前。</p><p class="ql-block">可偏有两个人,不肯做这太平梦里的人。</p><p class="ql-block">一个生在山阴的书香门第,呱呱坠地时正逢金兵南下,襁褓里便尝了流离的滋味。他是文人,一辈子没真正横刀立马,只在川陕幕府沾过几日边关的风霜。可那点风霜落进心里,便燃成了一辈子不灭的火。少年时想北定中原,中年时想戍守轮台,到了老迈年高,僵卧在孤村的寒夜里,耳中的风雨声,也能化作铁马踏过冰河的轰鸣。连死都死得放不下,遗言里没有半分家事,只叮嘱儿孙:待到王师收复中原的那一日,家祭时莫要忘了告诉我。</p><p class="ql-block">旁人说他痴,说他迂。可这痴迂里,藏着中国书生最硬的骨——国可以破,志不能移;身可以老,心不能死。他以笔为戈,喊了一辈子北伐,从少年喊到白头,从生前喊到死后,字字句句,都是从血里烫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另一个生在济南的沦陷之地,从小看着金人欺压乡里,练了一身武艺,攒了一腔孤愤。二十一岁揭竿而起,率五十骑直冲五万金营,生擒叛徒南归,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他本是来上阵杀敌的,不是来舞文弄墨的。可南渡的朝廷怕他:一个归正的武将,身手太好,心气太盛,放出去如何得了?于是今日调去赈灾,明日派去修堤,到头来索性罢了他的官,让他去乡下种稻听蛙。</p><p class="ql-block">好好的将帅之才,生生逼成了词人。他把剑挂在壁上,任它生锈;把兵书收进箱底,任它蒙尘。所有的壮志、所有的不甘、所有金戈铁马的旧梦,都揉进了长短句里。醉里挑灯看剑,看的是当年的自己;北固亭上怀古,叹的是如今的世道。他的词里有风沙,有血气,有英雄失路的悲,也有老骥伏枥的刚。</p><p class="ql-block">一文一武,一南一北。一个把梦活成了沙场,一个把沙场活成了梦。结局却是一样的:报国无门,壮志成空。</p><p class="ql-block">但他们到底没有垮掉。</p><p class="ql-block">放翁闲居乡野,便拄着拐杖逛农家,喝浑酒,话丰年,在山重水复的困境里,看见柳暗花明的生机。稼轩归隐田园,便趁夜走在黄沙道中,看明月惊鹊,听蛙声一片,在寻常的夏夜里,品出平和的意趣。</p><p class="ql-block">这不是消沉,更不是忘本。是大丈夫的胸襟:得志时能担家国,失意时能安烟火;拿得起横刀立马的壮烈,也容得下粗茶淡饭的平淡。他们不是不悲愤,只是不肯把自己活成一个只会怨叹的影子。低谷里站得住,困境里走得稳,这才是真正的博大。</p><p class="ql-block">千年过去了。临安的宫殿早成了土,当年主和的权贵、弄权的奸臣,连名字都少有人记得。倒是这两个一生不得志的人,他们的诗句还在人间流传,烫着每一个读它的人的心。</p><p class="ql-block">我们今天读这些文字,不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是要知道:无论世道多么昏沉,总有人不肯低头;无论前路多么难走,总有人守着初心。他们是旧时代的志士,也是后世的楷模。</p><p class="ql-block">常读,常叹,也常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