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纪实文学丨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之五 新蔡保卫战

梦远

王志远纪实文学丨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之五

新蔡保卫战

王志远丨文

在灾难面前，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只不过人是高级动物，善于掩饰个人情绪罢了。人为个人利益是自私，一个地方为了群众利益这就是高尚，亦如安徽誓死保卫洪河分洪道蒙洼滞洪区、新蔡电话抗议爆破宿鸭湖的母猪岗。

母猪岗，上游汝南人管它叫野猪岗，到了新蔡不知为啥给它改名叫母猪岗了。野猪岗也好，母猪岗也罢，反正只是一个地名，它坐落于汝河汝南段，是亚洲最大人工湖宿鸭湖出水口的关键人工堤坝，也是守护下游新蔡全境的最后一道屏障。

1975年8月10日夜零点时分。夜色沉沉、洪水汹汹，正在县委办公室防汛值班的新蔡县委书记路芳突然接到驻马店地区抗洪指挥部指挥长刘培成的紧急电话。

电话里的通知冰冷而沉重：为缓解上游汛情压力，地区决定炸开母猪岗，主动向新蔡泄洪。上级明确告知，此举将让新蔡本已严峻的灾情雪上加霜，要求新蔡做好最坏准备，紧急疏散群众、接受被动受灾的结局。

听到消息，路芳书记如遭惊雷，头脑轰然一片空白。

彼时的新蔡，数十万百姓早已被滔天洪水围困，村村被淹、道路断绝、进退无门。若上游母猪岗炸开，巨量洪水顺势倾泻而下，整个新蔡将彻底沦为泽国，数十万苍生性命堪忧。

危急关头，他顾不得上下级尊卑，不顾官场情面，当即厉声追问：“炸坝泄洪，是谁最终决定的？”

得到“地区集体决定”的答复后，路芳书记在电话中愤然呐喊，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代表新蔡七十三万人民，坚决抗议炸毁母猪岗！我即刻向省委如实汇报！”

挂断地区电话，他第一时间让身边工作人员接通省委值班室电话。几声嘟嘟后，省委秘书长王大海接通了电话。王大海在驻马店当过地委书记，对驻马店每年严峻的防汛形势比较熟悉，对路书记的脾气也有几分了解。双方没有客气，直接进入正题。当他听说地区即刻决定炸毁母猪岗后，深知事态极端严重，当即答复：在省委未核实、未批复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炸坝。

可天灾无情、汛情凶险。半小时后，路书记再和地区及省委联系，电话已无法接通。此时的新蔡仿佛没娘的孩子，与世隔绝，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钟表滴当滴当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几秒沉思之后，路书记突然来了精神，他临危不乱，大手一挥，“立即通知在家的县委、县政府主要负责人来办公室开碰头会。”

紧急碰头会简短而高效：商讨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全县更大洪灾处置预案，指派县委副书记李怀修即时主抓县城区防汛保卫工作，死守县城防线，确保县城几万干部职工市民安全，其它县领导连夜坐船、淌水或步行快尽快赶在天亮之前到达所有公社，奔赴各个低洼村落。所有人只有一个目标：赶在洪水到来之前，抢出每一位群众，保住每一条生命。

拂晓将至，坚守县委指挥部一夜未眠的路芳书记，终于接到一通来之不易的军用专线电话。地委领导的声音疲惫又无奈：全区所有民用通讯全部冲毁，这是借用驻军部队的军用电话打的。母猪岗已经炸开，新蔡的抗洪抢险只能靠你们自己坚守、自行指挥、自救求生。

短短几句话，字字诛心。

这意味着，绝境之中，新蔡被彻底“放弃”，数十万百姓的生死存亡，全部压在了他这位县委书记头上。

放下电话，连日高压、身心俱疲的路芳书记再也支撑不住，瞬间瘫坐在座椅上，浑身冷汗、心力交瘁。他心中百感交集、千斤重担压于一身：全县百姓性命全系我一人，守不住城、护不住民，我便是新蔡千古罪人！

片刻之后，他迅速压下怒火、重振精神，从抽屉里取出配枪，大步流星冲出县委大院，直奔城关镇一线阵地，靠前坐镇、亲自督战。

新蔡县城是全县人口最集中、经济最核心、文脉最厚重的地方。守住县城，就是守住新蔡的民心；守住县城，就是守住一方土地的根与魂。

天光微亮，城关公社紧急防汛大会火速召开。县直机关、学校、工厂负责人全部到位、无一缺席。会议期间，险情不断传来：南城门渗水、北城门倒灌、城外洪水持续暴涨、步步紧逼城区。

会场气氛凝重肃杀，人人神色紧绷，空气里只剩急促的呼吸与心跳。

会议当场特事特办、火线布阵，迅速组建四支抗洪抢险突击队，分片包干、死守县城东、南、西、北四面城墙防线。县粮食局紧急调出十万条防汛麻袋，全城街道全民动员、户户支援，百姓自发捐出被罩、粮袋、布袋，家家户户出力、男女老少参战。

全城同心，全民皆兵。

抢险队伍分班轮值、昼夜鏖战、人歇锹不歇。夜色之下，灯火摇曳，夯土声、打桩声、劳动号子声声不息。指挥部干部全员佩戴袖章、持枪巡查、从严督战，全城无人偷懒、无人退缩、无人旁观。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前每一锹泥土、每一道围堰、每一根木桩，挡的不是水，是灭顶之灾，护的是自己和全城老小的性命。

抢险巡查中，工作人员在城区东北角花台子发现一名群众，大水围城、全城危急之际，不顾大局、逃避抢险，私自撒网捕鱼、贪图私利。指挥部当即从严处置、当众惩戒，以儆效尤，肃立守城纪律。

水涨一寸，堤高一尺。四天四夜，风雨不息、洪水不退、人不卸甲。新蔡全城军民凝心聚力、昼夜死守，硬是在滔滔洪流边缘，人工筑起一道宽十米、高四米的环城防洪大堤。一道长堤锁大江，一城血肉抵洪峰，硬生生将滔天洪水挡在城外，创造了豫南抗洪史上绝地守城的奇迹。

1975年8月13日，中央慰问团副团长沙枫亲临新蔡视察灾情、慰问一线干群。目睹环城巍峨坚固的防洪大堤，见证新蔡绝境自救、全城保全的壮举，他紧紧握住路芳书记的手，由衷赞叹：“你这位县委书记，真中！”

岁月无声，山河有记。那场惊心动魄的新蔡保卫战，是七十三万新蔡人民不屈不挠、众志成城的史诗，更是大灾大难里，一方父母官为民请命、舍身担责，一城百姓同舟共济、守望相助的滚烫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