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黄桷树宋氏两代守树传

瞿人犁石

作者 熊德成 杨安英

黄水长在杨公宋旭成家的这棵参天黄桷大树。

杨公场，地处旧时双流、崇州、新津三县交界。金马河渡口商旅云集。清道光二十五年，官府派遣杨姓巡检于此设立集市，杨公场遂成为三地商贸往来的枢纽。光绪六年，当地修建金马庙，同步栽植一株黄桷树，搭配字库塔、万年戏台，构筑起完整的乡俗人文景观。此树植于风水吉地，生长迅猛，至晚清民国之际，已然长成需五六人合抱的巨木。

黄桷树根深叶茂，在百姓心中寓意护佑行旅、兴旺商贾。旧时赶集庙会，乡民常在树下歇脚交易、焚香祈福；毗邻的字库塔，香烟不绝，崇儒敬文蔚然成风。古树、金马庙、戏台、字库塔，共同构成杨公场的民俗文化圈。新中国成立之后，年节庙会依旧在此举办，三县民众聚于树下看戏许愿，系挂红布条，习俗延续多年。时代更迭，金马庙大半拆改，庙宇木料分发为民用，唯有这株黄桷树劫后留存。1966年，当地兴建综合加工厂，砍伐大树粗壮枝丫共计三十七根，树干光秃秃的，乡人皆以为古树就此枯死。孰料来年谷雨时节，枯干之上新芽勃发，再度舒展成伞盖般的巨大树冠。大难不死，百姓愈发尊崇，尊其为神树、许愿树，树下香火日盛。

宋旭成年纪大了，二儿子宋德志(左)和二媳妇余素芳(右)主动挑起护树重担。

人民公社时期，双流二轻系统在树下开办弹棉花作坊，古树交由作坊管护。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作坊停业解体，院落闲置，大树遂陷入无人照管的境地。1971年，家住黄水玉龙村的宋旭成，因家中儿女众多，五男三女，住房窘迫，便购得该地块使用权。交接之时，相关部门反复叮嘱，此树属公有，务必妥善看护。宋旭成慨然应诺，携全家九口迁入院内居住。

宋旭成供职于县供销系统黄水店，为人正直守信。妻子刘淑华早逝，他独自抚育一众子女。入住之后，他告诫家人：大树居于院中，固然出行不便，落叶清扫繁重，但既已许下承诺，便要信守诺言，克服难处把树护好。自此，他每日带头清扫落叶残枝，儿女随之参与。护树之苦远超预想，除落叶之外，果实、枯枝不断坠落，房上屋内，每日要清运数大袋杂物。每逢五月换叶期，枝叶零落尤甚，一次便要清扫三十余袋。街边垃圾桶容量有限，宋旭成只能够将枝叶挑运至两百余米外果园沤肥。常常一日往返二十余趟，终日忙于清扫搬运。子女陆续求学离家，唯有次子宋德志留在家中，主动分担劳作。

邻里见状，屡次劝其向政府申请经费雇人清理。宋旭成每每婉拒。他叮嘱儿子，国家尚不宽裕，我们居住于此，当为国分忧，护树不求报酬。宋德志谨遵父言，默默劳作，扫帚、撮箕、布袋耗费无数，毫无怨言。岁月流转，宋旭成年岁渐高，体力日渐衰减。宋德志进入杨公铁匠铺做工，只能利用早晚、饭余间隙坚持护树。1978年腊月，宋德志与余素芳成婚。余素芳深明大义，新婚次日便加入清扫管护，一家人负担稍得缓解。

宋旭成逝去，宋德志(左)、余素芳(右)夫妇二人继绩守护。

树大招风，每逢狂风暴雨，断枝时常坠落，危及房屋。1990年夏夜，惊雷骤雨，一根百余斤的大树枝轰然砸落，损毁临街房顶；不久又有断枝打坏东侧厢房。宋德志没有向政府寻求补偿，自掏资金修建二层混凝土楼房抵御坠枝，又修缮厢房屋顶，还购置砖石水泥，为古树根部砌筑圆形护台，培土保墒，保障树木供水。

2009年2月，八十六岁的宋旭成辞世，护树重担全部落在宋德志、余素芳夫妇肩上。2003年，林业部门古树普查，将这株黄桷树列为珍贵名木，挂牌编号63，嘱托夫妇二人继续守护。彼时铁匠铺早已关停，宋德志失去收入，余素芳为农村户籍，家庭经济拮据。购置护树工具、缴纳浇灌自来水费，皆需开销，于情于理，本可申请护树补贴。但父子两代为国减负的初心，宋德志始终铭记于心，并未向部门开口求助，全家仅靠微薄社保勉力度日。

长年辛劳加上营养不足，宋德志罹患癌症，2024年10月24不幸离世，享年73岁。此时黄桷树已高达四层楼高，需八人牵手方能合围，与黄水、红石两处黄桷大树齐名。丈夫故去，女儿在外安家，家中只剩余素芳一人。房上院中的清扫管护，依旧日日坚持。平日尚可应付，一到五月换叶，数十袋枝叶亟待转运，粗大坠枝非一己之力可以挪动。亲友多次劝她变卖房屋，前往随女儿安享晚年，摆脱这份苦累。余素芳始终不肯，她说，护树是先夫遗志，是宋旭成老人托付的初心，我不能半途而废。

　　宋德志患癌症离世， 余素芳一个人责无磅贷地担起继续护树的任务。

换叶忙季，她便回娘家请姐姐前来相助；遇到搬不动的粗大树枝，便恳请邻里施以援手。截至2026年8月，宋氏一家义务守护这棵公有古树，已经整整五十五年。而今六十九岁的余素芳，每月仅有八百余元社保，生活开支捉襟见肘，为维持生计与继续护树，只得继续打开铺面经营贴补家用。

世风流转，多有利字当先，宋旭成、宋德志、余素芳一家，一诺在心，不计酬劳，代代接续守护一方文脉古树，其事可歌可颂。谨为此记，望后世子孙知其事、传其风。

　　余素芳天天清扫树叶。

　　余素芳清扫树叶从不叫累。

　　余素芳天天在家与树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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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字/熊德成、杨安英：图片/熊德成(瞿人犁石)：美篇编辑/熊德成(瞿人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