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二十四岁——怀念我的战友赵继贵

余鸿喜_ _翅膀

第二故乡花鸟岛那些往事.18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本期主题 支边参战的勇士们(6)</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策 划 黄明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文章作者 余鸿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参与聊天 于正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编 辑 余鸿喜</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永远的二十四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 ——怀念我的战友赵继贵烈士</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6年2月28日的南京中山码头,江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寒气。六百多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挤在码头上,有的叽叽喳喳说着笑着,有的忙着和家人道别,谁也不知道命运会把各自推向哪里。我和赵继贵就在那艘"工农兵十八号"客轮的甲板上,在人堆里隔着好几个脑袋——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船走了三天。3月2日下午,泗礁岛码头分兵,三十多个新兵又重新挤上一条去往花鸟岛的小船。花鸟岛真小啊,小得像大海里的一条船。我们这批南京兵里,有六个分到了八五炮连,其中有他,也有我。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了,一个连队,他三班我二班,苏式营房宽宽敞敞,南北通透,三班住北边,二班住南边,门对门,人望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就住在我对面。我洗把脸他能看见,他擦个枪我也瞧得清。晚上开班务会,隔着两根立柱,两边发言听得一清二楚,他说话带点江北口音,尾音总是往下沉。开饭前各班派小值日打菜,二班和三班的桌子挨着,赶上我俩同一天值日,就端着搪瓷盆子吹牛:"这班船收到信没?""家里可好?"有一回聊得兴起,连值日都忘了,还是班长出来喊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记得站夜岗。花鸟岛的夜黑得早,海风硬邦邦地往骨头缝里钻。他常来接我的岗,军大衣上沾着被窝里的热气,往哨位上一站,第一句话准是:"困不困?"困当然是困的,可两个老乡凑在一起,困劲儿就跑了。有时候也没什么要紧话说,就那么靠着战壕壁站着,听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礁石,黑黢黢的海面上偶尔闪过渔火,他就轻轻叹口气:"也不知家里这会儿睡了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是真的能干。炮弹装填比赛,他一双大手跟铁钳子似的,农村来的大个子都比不过他。炮闩分解结合,只见他双手翻飞,叫人眼花缭乱,别人要一分多钟,他只需40几秒就全套完成。新兵下连才几个月,他就成了连里的技术尖子。1977年初他提了三班副班长,后来连队改编成130炮连,又调他去指挥排当雷达班长——这个兵脑子活,学什么都快。他这一调走,副班长的位置空出来,连里让我去接替。说起来,还是他给我腾了地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8年,连里六个南京兵退伍四个,就剩下我俩了。我当了三班长,跟他齐头并进。下半年我任代理排长,入了党。他入党也已经是眼面前的事。一天晚饭后,我们坐在北岙沙滩边的礁石上,他掰着手指头算:"七九年春天,怎么也解决了。"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二十出头小伙子,脸上全是阳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七九年的春天没给他这个机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七八年底,中越边境的形势一天紧似一天。12月下旬,连长指导员开大会动员支边,一张八开大的报名表摁在桌子上,大家争先恐后抢着签字,纸都扯破了。我俩都报了名,他第一批就选上了,我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帮他收拾东西那天晚上,他把不能带走的衣物一件件叠好,包起来塞给我,让我帮他带回家。话不多。我送他一个日记本,揣了五块钱在他上衣口袋里。走的时候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却不像以往闹哄哄的。我们就握了一下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有劲,攥得我指节发疼。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船上走。船开了,他趴在船舷上冲我们挥手,军装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年轻的鹰。海风也卷起海浪,冰凉的。我的眼睛慢慢的湿润了,脑海边出现那首诗,"风萧萧,易水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我才知道写了血书的都批准了。第二批报名的时候,我咬破手指在申请书上按了红手印,可还是没批。指导员把我堵在营房门口:"你是代理排长,你走了排里的兵谁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一批支边的十个人,全分到了广西独立师第二团。赵继贵在三营机枪连当班长。他给我寄来一封信,说他们就住在边境附近的村子里,部队正抓紧一切时间进行临战训练,很快就要开战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9年2月17日,仗打响了。炮声隆隆,烽烟滚滚。十天之后,上级命令第二团攻打高巴岭——那个地名我查过地图,在广西边境线上,标得很小很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从前线回来的战友那儿得知,2月27号那天高巴岭上打得天昏地暗。赵继贵带着机枪班的战士往上冲,越南人的火力点压得人抬不起头。他端着机枪扫掉一个暗堡,又绕到侧面敲掉两个,先后灭了四个敌人,拔了五个火力点。战友说,他脸上中了一枪还坚持着向敌人开火,又敲掉敌人一个火力点,是战友们硬把他背下来的,他流血太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追记一等功,追认共产党员,可遗憾的是他牺牲了。消息传来的那天,我一个人跑到连队炮阵地旁边的悬崖上坐了一下午。海还是那片海,浪还是那样拍着礁石,可那个说话带着江北口音的小老乡,再也不会来接我的岗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七月份我探亲回南京,把他留下的遗物送到他家里。推开门的刹那,他母亲正坐在屋里择菜,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目光往我身后找了找。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把包着遗物的包袱放在桌子上。他母亲的手忽然抖得不成样子,菜筐翻了,一地碧绿的菜叶。父亲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包袱,又看了一眼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过了许久,还是妈妈问了我:"我们家继贵……走的时候,疼不疼?"我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也涌上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年,每一年的2月17日,我都会想起他。有时候是夜里醒来看见窗外的月光,有时候是听见海的声音——虽然我早已转业回到南京,离海很远了。我在公司里给员工和领导们讲过他的故事,讲那个二十四岁的班长,讲他拔掉的越军五个火力点,讲他留在高巴岭上的年轻生命。听的人眼圈都红红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其实我最常想起的,还是花鸟岛上那些平常的夜晚。我们俩站在哨位上,海风在耳边轻轻的吹,灯塔的光柱从阵地上方一根一根扫过,他的军大衣蹭着我的胳膊,带着点肥皂的清香。他轻轻叹气说"不知家里睡了没",尾音沉沉的,往黑夜里落下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心里默默地藏着一个念想,等我退休了,一定要去广西看看他,去给他扫墓。2019年2月17日,这个念想终于实现了。这一天,我和夫人赶到广西防城港,天下着瓢泼大雨,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像是老天爷也在赶着赴这场迟到了四十年的约。我买了两瓶牛栏山二锅头,一路没寻见花店,我在公路边停了车,摘了些朱蕉的红叶子,扎成粗粗的两把,捧在手里湿漉漉的,沉甸甸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防城城北烈士陵园静卧在雨幕里,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纪念仪式,只有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赵继贵的墓碑在第三排,佴宗福——我新兵连的上铺兄弟——就在他的隔壁。我在继贵碑前蹲下来,把那束朱蕉献上去。红叶经了雨,红得发沉,像凝住的血,在一排灰白的大理石间格外扎眼。我抹去照片上的雨水,那张年轻的脸在雨里越发清晰,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跟我记忆中那个接岗时裹着热气的小老乡一模一样。我跟他说话,说花鸟岛的海,说夜岗的渔火,说他母亲当年的那声"疼不疼"。雨浇在碑顶上又溅下来,顺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淌,像泪,又不像泪。整个陵园三百二十位烈士,安安静静地躺在这片南国的红土地里,没有后人祭扫,没有喧嚷的哀乐。我站了很久,衣服从外湿到里,索性不再躲雨——他当年在战场上流的血,比这场雨要冷得多,也热得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下山的时候雨势未减,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把朱蕉还在雨里立着,叶子被水压得微微垂下,但红没褪。雾气把墓碑笼罩得影影绰绰,恍惚间又看见那个趴在船舷上挥手的身影,军装鼓满了风,像一只年轻的鹰,飞进了雨里,再也没有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走的时候,二十四岁。四十年过去了,他永远是二十四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我们都替他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余 鸿 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19年2月17日 防城港</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