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牛皮纸信封

边疆

<p class="ql-block"> 一个牛皮纸信封</p><p class="ql-block"> 图/文 边疆</p><p class="ql-block"> 事情过去整整三十年了,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三农历小年,早上刚一上班就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中宣部来耀联县扶贫,在县广电局挂职副局长的王朝彬,他问我能否去一趟他办公室。</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在耀县报社工作,见面后他直截了当问我:“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没有迟疑:“只要力所能及,全力以赴。”</p><p class="ql-block"> 王朝彬拿出一沓牛皮纸信封说:“这20个信封里各有100元钱,信封背面是这个家庭的现状。我通过xx市宣传部募集到2000元善款,但由于时间关系,就请你代劳把这些救急的善款送到困难群众手中。”</p><p class="ql-block"> 我仔细看了一下这沓信封,有一个信封里只有善款,没有收款人及地址。他解释说:“我明天就要返京了,这个空白信封是留给你的任务,劳烦你实地了解,把最后一个信封送给真正有困难的群众。”</p><p class="ql-block"> 他的精神和悲悯情怀让我十分感动,我粗略算了一下,涉及小丘、照金、柳林、庙湾多个乡镇的贫困村,且都不在一条线路上。我对王朝彬说:“您放心返京,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保证亲自送到本人手中。”</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我说:“这事不想声张,所以才找你,拜托了!”他又说:“一想到这里有的群众过年吃不上饺子,就挪不开腿。你肯帮忙,我就放心了。”</p><p class="ql-block"> 他的话让我汗颜,一个他乡之人尚能如此,我岂有推脱之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给社长打了招呼,就和司机出发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计划沿耀柳路北上,先把柳林、庙湾的送完,然后从照金、小丘返回。</p><p class="ql-block"> 天阴沉沉的,凛冽的西北风刮在脸上生疼。</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北京吉普车刚过柳林镇不久就抛锚了,路边没有修车的,过路车也很少。司机打开引擎盖查看,说是火花塞老化了,问我身上有无新币。我掏出钱找了张伍角新币给他,他把钱折叠成方块形在火花塞底部摩擦,但装好后还是不行。</p><p class="ql-block"> 我问咋办?司机说只能推了,前边就到楼子了,那里有修车的。于是他把握方向我在后边推,天上下着细细的雨雪,脚下很滑,手冻得僵硬。我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头顶就象开了锅冒着蒸汽。</p><p class="ql-block"> 一个多小时后到了楼子,这地方就象是人的两条裤腿,一条向东北通向瑶曲镇,一条向北直行到庙湾镇。左手边有修车的,我坐在路边喘气,司机去修车,当赶到庙湾镇政府时已是下午。</p> <p class="ql-block">  镇长在办公楼二楼西边大头,我们很熟,他和王朝彬也是朋友。我说明了来意,请他协助把那个空白信封送出。</p><p class="ql-block"> 镇长办事风风火火,给人印象很干脆从不拖泥带水,他说:“马上办!”</p><p class="ql-block"> 他站在楼道,指着下边一个人喊:“上来。”</p><p class="ql-block"> 那个人快步上楼,镇长指着来人对我说:“这是走马村的村长,让他领着你去。”然后又对来人说:“这是咱报社总编边总,受中宣部领导委托来慰问贫困户,你领着边总去你村找一户。”</p><p class="ql-block"> 走马村是镇政府所在地,村长领着我径直进了村。我们在巷子碰到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村长叫女孩名字,问:“谁在家里?”回答:“就我。”</p><p class="ql-block"> 村长虽然知道我是来慰问的,但见我两手空空,多少有点轻视。小女孩更不知我是来干啥的,领着我们走进了一个大铁门。</p><p class="ql-block"> 朱红色的大铁门很气派,门上两个大铁环是金黄色的。院子很宽敞,左手一排石板房是牛羊的圈舍,女孩说他爸上山放牛羊去了,我问有多少牛羊,她说:“5头牛,10来个羊。”</p><p class="ql-block"> 走进正屋,孩子很懂事要给我倒水,我没让。</p><p class="ql-block"> 正屋板柜上整整齐齐摞着十几袋面粉,我问:“过年咋买了这么多面粉?”小孩少不更事,信口说:“是村上发的。”</p><p class="ql-block"> 出了正屋又来到偏房,屋里粮满仓,就连房梁上都挂满了玉米谷子。</p><p class="ql-block"> 这哪里是贫困户。我对村长说:“你先忙,我去一下镇上。”(事后才知道,这是村长哥哥家。)</p><p class="ql-block"> 走进镇长办公室,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算是王朝彬的朋友么,把钱给了这家人,咱两个咋给朝彬交代。”</p><p class="ql-block"> “这事怪我,你别生气。”他站在楼道扯着嗓子喊来了镇办主任,让他把我领着去岭底村龙新民家。</p><p class="ql-block"> 岭底村是西寺村一个村民小组,龙新民住的地方就他一户人。周围林木森森,不到近前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人居住。</p><p class="ql-block"> 崖壁上两个黑乎乎的窑洞,门前一个狭小的没有围栏的院子,一个十三四岁的的女孩站在院子中央。</p><p class="ql-block"> 镇办主任问:“你家里大人呢?”她怯怯地说“弟弟领着妈妈到街上买药去了,我大上山放羊去了。”</p><p class="ql-block"> 小女孩说完,撒腿就往山坡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大,家里来人了。”</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从山坡下来,说:“进屋,进屋。”窑门十分低矮,但窑内很干净,由于通风性能差,窑洞内有一股土腥味。</p><p class="ql-block"> 我们低着头走进窑洞,龙新民坐在炕边,女该搬来一个长条凳子让我们坐下。</p><p class="ql-block"> 我问:“养了几只羊?”回答:“一只。”</p><p class="ql-block"> 问一句答一句,我们的交流很尴尬。于是我取了一支烟给他,他手放在大腿上没动。说:“唉,我是个废人,不知道得的是啥病,两个手动不了。前些年还不要紧,现在一点都动不了了。”</p><p class="ql-block"> 我把烟点着放进他两指间,他将头低下去用嘴够烟蒂。</p><p class="ql-block"> 镇办主任告诉龙新民:“这是报社领导来看你啦。”龙新民嘴里说好好好,但脸上并无表情。</p><p class="ql-block"> 我问:“你几个娃?”他说:“两个,老大就是这个女子,老二是小子。”</p><p class="ql-block"> 我问女孩:“你上几年级啦?”女孩低着头不说话。龙新民嗨的一声,叹息道:“我把我女亏了,老婆是青光眼,啥都干不了,走路都要人领着。我又是这样,我娃为了管我不念书了。”</p><p class="ql-block"> 镇办主任主任告诉我,龙新民得的是肌无力病,目前治不了。上肢无力肌肉萎缩,吃饭穿衣都靠女儿照料,母亲不单是青光眼,还有其他病,这个家现在就靠这个女娃子。</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问:“娃他妈去哪了?儿子上学吗?”龙新民回答说:“小子上四年级,领着他妈到镇上买药去了。”</p><p class="ql-block"> 环顾左右,家徒四壁。棉絮一样的被褥堆在土炕角落,被烟熏得有点发黄的电灯泡摇摇晃晃挂在头顶。整个窑洞找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真不知道这家人的日子咋过。</p><p class="ql-block"> 我从兜里掏出信封郑重地对龙新民说:“我受中宣部驻耀工作队王朝彬委托来看望你,这信封里有100元钱是他让我带给你的,用这钱先买袋面粉和肉,过年给娃包顿饺子。生活困难我会如实向镇政府反映,大家共同解决。”</p><p class="ql-block"> 我基本是在转达王朝彬的原话,但当我把信封递给龙新民时,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挣扎着要下跪,嘴里喊着:“毛主席万岁!”他说:“有了这100块钱,我儿开学的学费就有着落了。”</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龙新民宛如陶渊明笔下《桃花源记》中的山人,“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的认知仍停留在毛主席时代。</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我也犹如患上了肌无力,面对这家人手足无措,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 镇办主任也动容,他表示立即将龙新民家的情况向领导汇报,尽最大可能给予帮助。</p><p class="ql-block"> 车子驶出庙湾镇已是黄昏,几天后传来消息,镇上对龙新民家给予了重点关注,送去了米面油和慰问金,并落实了孩子上学的学费减免政策。</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啦,那架山、那一家人、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挂职干部都成了抹不去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庆幸的是国家层面搞脱贫攻坚,昔日的苦难记忆已成为了历史。</p><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12日于耀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