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岭南的日子

木林鋆燊

　　客居岭南的日子人生行旅，来去皆缘。己亥末、庚子初，新冠疫情初起，武汉三镇告急，山河静寂。恰逢疫情肆虐的辛丑岁秋，我辞别中原故土，搭乘南下列车，孤身一人一路颠簸落脚鹏城，自此栖身岭南，开启一段客居岭南的岁月。 所谓岭南就是五岭以南，泛指广东、广西南部、海南。这是过去很少到过的地方，然而一场命运的安排，开启了我人生的新途。半生生长在北方，早已熟稔中原四时更迭的节律。故土四季泾渭分明，春来细雨润枝，繁花早发；秋去霜风有度，落叶迟迟，正所谓“春前有雨花开早，秋后无霜叶落迟”。寒暑有序，风物有章，就连心中的方寸家山、沟渠河流，东西南北，皆是笃定清晰、不曾迷茫。及至踏足岭南，所有经年习惯的时序与感知，都悄然改换了模样。此地寒暑相融，草木长青，四季边界温柔模糊，少了北方四季分明的冷暖。日常行路，不必执着经纬方位的东西南北，只以导航指引，人前人后、身左身右辨别路途。一方温润水土，慢慢消融了我多年的北方执念。原来不是只是故土最美，而是适者生存，舒服最美。

初来乍到风景迥异，久而久之，感觉南北风物之差，还存在于衣食起居的细微日常里，润物无声，日日相异。论衣饰，北地冬寒夏热，四季衣衫轮番更替，厚薄分明，各有章法，四季必备。而岭南地气湿热，终年暖意绵长，一岁光阴，大半时日皆可单衣短袖，清爽度日。空调便成了居所常年的陪伴，消解潮热，安度晨昏。唯冬至迄立春短短月余，会袭来一阵温湿轻寒，凉意浅浅，不冻筋骨、不缩手足，无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萧瑟，自有南国温柔的冬意。

论饮食，舌尖最深的眷恋，永远属于故乡。半生惯了北地厚重滋味，重油重香、醇厚浓烈，大蒜辛烈、荆芥清芳、香油浓郁，是刻在岁月里的味觉底色。出来之时不管去哪里，都要找河南饭店或是北方餐饮，重温家乡味道。而岭南食法，贵在清简本真，尚原味、重鲜甜，少厚重调料，无浓烈辛香。此地人甚少食北地常用的蒜芥、五香叶等调味品，亦罕用香油提味，保持原汁原味。初来之时，口舌尚觉清淡寡味，久品方懂，粤菜一蔬一饭皆守本味，淡而不寡、清而有味，亦是人间烟火的另一重通透与安然。他们做海鲜无非是清蒸水煮，多少放点酱油蒜汁，保留原味是最根本的做法。

论居所，北方式一望无际的平原，乡野良田连绵，阡陌纵横，田畴铺展，民房大多是四合院，顶多两三层楼房，抬眼望去皆是麦浪稻田的乡土风光。而深圳、东莞一带，多浅山缓丘，少见连片良田稼禾。入目尽是林立楼宇，高楼层叠、写字楼纵横、厂房连片，一派现代都市的蓬勃气象。此间最具特色的，是遍布街巷的农民房，高低错落、烟火稠密。本地人多择顶楼而居，清净悠然，余下万千屋舍，尽数租予天南地北奔赴这里的异乡人。一户一楼，一屋一灯，收纳了无数天南地北来此谋生的打工人，为奔波于大街小巷外乡人晨昏冷暖遮蔽风雨，我也在这“握手楼”里度过了两个寒暑。

论出行，岭南交通四通八达，通畅便捷，冠绝岭南湾区。深圳地铁密如蛛网，贯通全城街巷商圈；珠三角铁路公路纵横交织，城际互通、往来无碍，出行极为便利。不同于北方高速的简约疏朗，岭南高速车流不息、昼夜繁忙，全线布设路灯，长夜通明。即便深夜驱车赶路，亦有一路灯火相伴，照亮奔波前路，温暖每一个赶路之人。广东高速公路装路灯这在全国绝无仅有。

论风俗文化，这里保留了中原文化古韵，是中华文化重要分支。它包含了广府文化、客家文化、潮汕文化三大文化共同组成，其内核实开放包容、务实进取、崇文重商。 岭南还有北方不多见的遍布城乡的各种姓氏的宗祠，从记载来看，大多都是从中原辗转而来，岭南许多地名大多都带有中原的气息，不少地名和中原同名。广府文化讲粤语、镬耳屋、看粤剧、一盅、两件、饮茶为乐，生意就在茶桌上；这和我们中原的酒文化完全不同。客家人既重文又崇商，重宗族、重乡情，出了不少近代知名人物，最著名的叶家、廖家、曾家、邓家、陈家等等。潮汕人惯于学技术、经商办企业，潮汕话、功夫茶、英歌舞，他们细密、灵动、坚韧，多子多福是他们的传承。最近很火的《阿嬷的情书》就是潮汕人的代表作，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人物就是李嘉诚老先生。读书、茶香、烟火气是岭南人共同的风骨。身居珠三角这座国际大都汇久了，渐渐读懂鹏城深藏的处世气质。此地繁华在外、朴素在内，世人贫富不显于衣装容貌。众人衣着简净利落，不求华美张扬，唯求舒适实用，褪去浮华攀比，人人务实笃行、潜心度日。 这座城市最动人的底色，便是惜时奋进、勤耕不辍。这里即使上了岁数之人，也少有闲坐闲谈、家长里短的慵懒光景，更少见终日把酒闲谈、虚度光阴之人。街巷之间，人人步履匆匆、神色笃定，或奔走洽谈、对接订单，或风雨兼程、送货履约。人人惜时、人人奋进，真正印证了那句深入人心的城市信条：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世人常言岁月静好，而在深圳所见，多是岁月匆匆。故乡相聚，多是闲话长短、把酒叙旧，闲散度日、从容随性；岭南相逢，茶桌之上不谈闲语、不叙虚谈，所言皆是机遇、合作与共赢。有缘相合，则携手成事；机缘不合，则坦荡结缘，山水一程，静待他日再逢。务实坦诚、干净利落，是这座城市待人接物的常态。 一句“来了就是深圳人”，温柔包容，抚慰无数漂泊客的异乡孤旅。出租车后窗外面“同在一片蓝天，共建美好家园”的标语，质朴温暖、胸襟开阔，道尽这座移民城市的包容大度、共生同心。

当然，大潮奔涌之地，万象杂陈，难免泥沙俱下。市场经济蓬勃浪潮之中，亦有投机虚妄、能言善骗、逐利欺诈之徒，算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缕浊流、一隅阴霾。然瑕不掩瑜，些许乱象，终究遮蔽不了这座城市昂扬向上、奋勇争先的主流气象。客居岭南，倏忽数年。自北国四季分明的安稳烟火，来到南国终年葱郁、步履匆匆的奋斗热土。他乡无故土的闲适慵懒，却有逐梦前行的滚烫热忱；少了亲友朝夕相伴的温馨，多了独立自持、勤勉笃行的历练。千里南下，他乡寄迹。岁月流转之间，岭南的风、岭南的灯、岭南不息的人潮与步履，皆已沉淀为我人生一程厚重且珍贵的印记。余生漫漫，惟愿身在岭南，心守本真，于匆匆岁月中踏实前行，于烟火奔波中安然自渡。

2026年春节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