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早上离开法兰克福，坐上 Flixbus，抵达 Bayreuth 的第一天，天气居然惬意得让我不敢相信。听说上两周来朝圣的朋友，已经热得怀疑人生。</p><p class="ql-block">Check in 旅馆后，躺平休息了一会儿，原本只想着出门找一顿好吃的晚饭，然后回去睡觉。</p><p class="ql-block">没想到，旅行的惊喜往往就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时候发生。我站在饭店门口等室外座位，突然一位女士主动上来问我：“你是不是 Eve？”</p><p class="ql-block">原来我们上一周刚刚在一个群里认识。Fong 女士大大方方地介绍我认识她的女友 Nellie，然后我就和她们挤在一张小桌旁，分享这家餐厅的名菜烤猪肉。</p> <p class="ql-block">晚餐后Fong邀请我一起去听一场音乐会。旅行中这样一份完全没有预期的惊喜，竟然变成了一份如此精致的 Wagner “Tasting Menu”。</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Markgräfliches Opernhaus——这座18世纪中叶建成、2012年列入 UNESCO 世界文化遗产的巴洛克剧院——听了一场特别的 Catherine Foster and Friends。节目没有完整演出一部歌剧，却像高级餐厅的 tasting menu，一道一道，把 Wagner 音乐中最精华的味道端到面前。</p> <p class="ql-block">从《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前奏曲开始，经过《魏森东克歌曲》五首，再到“爱情之夜”和伊索尔德的 Liebestod（爱情之死）；随后转入年轻 Wagner 的《黎恩济》，由 Liszt 的幻想曲串起 Wagner 与 Liszt 的音乐关系；最后以《齐格弗里德牧歌》和《齐格弗里德》收尾。</p><p class="ql-block">爱情、欲望、死亡、青春、英雄、家庭——两个小时，仿佛尝遍了 Wagner 的一生。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音乐会，简直是一部被浓缩成几个章节的 music drama。</p> <p class="ql-block">Catherine Foster 女高音</p><p class="ql-block">她几乎可以说是当代拜罗伊特最有代表性的瓦格纳女高音之一。2013—2025年间，她连续多年在拜罗伊特饰演《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布伦希尔德，并以《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的伊索尔德等角色闻名。拜罗伊特官方称她是过去十多年间最重要的瓦格纳歌唱家之一。 </p> <p class="ql-block">所以今晚让她来唱《魏森东克歌曲》、伊索尔德的“爱情之死” 其实非常对味。</p> <p class="ql-block">Daniel Johansson 男高音</p><p class="ql-block">瑞典男高音，是这一代重要的瓦格纳男高音之一。今晚与 Foster 一起形成非常典型的 Wagnerian dramatic pairing：一个是 Brünnhilde/Isolde 型的戏剧女高音，一个是 Tristan/Siegfried 型的英雄男高音。拜罗伊特官方也特别介绍他为当代重要的 Wagner tenor。 </p> <p class="ql-block">Tanguy de Williencourt 钢琴</p><p class="ql-block">他不仅是法国优秀钢琴家，也是室内乐演奏家、指挥及歌剧音乐合作专家，曾在巴黎高等音乐学院师从 Roger Muraro、Claire Désert、Jean-Frédéric Neuburger 等。他还录制过完整的 Wagner/Liszt 钢琴改编作品，所以今晚让他承担 Liszt/Wagner之间的桥梁，非常有意思。 </p> <p class="ql-block">Daniel Linton-France 这位澳大利亚出生的指挥兼钢琴家，毕业于萨尔茨堡莫扎特音乐大学，曾担任歌剧院的指挥、歌剧指导和音乐研究负责人，并多次参与拜罗伊特工作；2026年他也是拜罗伊特音乐研究（head of studies）团队成员。 </p> <p class="ql-block">第一道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前奏曲</p><p class="ql-block">而且不是通常的大型管弦乐版本，而是 Engelbert Humperdinck 改编的弦乐＋钢琴版本。Humperdinck 正是《汉塞尔与格蕾特》的作曲家，同时也是 Wagner 圈子里非常重要的人物；这个版本甚至有 Humperdinck 自己重新处理的结尾。 </p><p class="ql-block">一下子把 Wagner 巨大的管弦乐世界“缩小”到室内乐尺度，反而更像是在近距离品尝 Wagner 的和声。</p> <p class="ql-block">德国本土音乐家名单</p> <p class="ql-block">话回到主题，🎵 最让我意外的是《魏森东克歌曲》就在歌曲的某一刻，我突然什么也听不见了。不，应该说，我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均匀、有力地跳动。一个个音乐小蝌蚪🎵，随着旋律上下跳动，在每一个乐句之间游走。</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音乐已经不再是“我在听”，而是音乐和我的生命，在身体里面接上了电流。这是今晚最私密的一刻。</p> <p class="ql-block">然后，是《黎恩济》与《特里斯坦》</p><p class="ql-block">《黎恩济》的音乐，让我们听见年轻 Wagner 的青春、激情，以及他早期深受贝多芬影响的音乐血缘。而从《黎恩济》走向《特里斯坦》，就像从青春走入成熟，从外在的戏剧走向人的内心。</p><p class="ql-block">Mathilde Wesendonck 的诗，Wagner 的音乐，以及现实世界中那段暧昧而复杂的情感，最终在《特里斯坦》的“爱情之死”中升华。</p> <p class="ql-block">两位艺术家站在台上，还没有开口，眼睛已经开始传递一种奇异的光彩。他们彼此凝视，仿佛已经在对话。昏暗舞台上，两双眼睛闪烁着光芒。Love potion 从他们的身体里开始产生化学反应。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最原始的爱欲本能，是任何理性和意志都无法抵挡的。这大概就是 Wagner 最可怕、也最迷人的地方，他不是在写爱情故事，而是在挖掘人性最深处无法逃避的欲望。</p> <p class="ql-block">🌿 而最令人心动的，莫过于《齐格弗里德牧歌》</p><p class="ql-block">1870年，Wagner 创作《Siegfried-Idyll》，送给 Cosima。圣诞清晨，小型乐队悄悄登上他们位于瑞士 Tribschen 的住所，在楼梯上演奏，让 Cosima 从睡梦中醒来。然后瓦格纳亲手将乐谱睇到Cosima 的手里。天啊，这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一幕。如果说《齐格弗里德牧歌》通常被理解为 Wagner 写给 Cosima 的一封爱情情书，</p><p class="ql-block">今晚我却突然觉得，它更像是 Wagner 写给自己心目中那个英雄 Siegfried 的摇篮曲。里面有儿歌的旋律，那个从小失去父亲、在命运中孤独成长的英雄；那个挣扎着寻找自己的身份、最终走向神话世界的人。某种意义上，他又何尝不像 Wagner 自己？</p> <p class="ql-block">所以，当今晚的小乐队奏出那些温柔而细腻的旋律时，我忽然觉得，台上的音乐家们似乎真正听懂了 Wagner。音乐不再只是声音。我的鼻子突然一阵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p><p class="ql-block">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p> <p class="ql-block">为了亲眼见证 Bayreuth 这座 Wagner 圣地的150周年。</p><p class="ql-block">🏛️ 更有意思的是，这座剧院本身就是 Wagner 与 Bayreuth 故事的起点。Wagner 当年正是因为这座老剧院来到 Bayreuth，却发现它太小、太巴洛克，并不适合他心目中的《指环》。</p><p class="ql-block">于是，他没有离开。他决定自己建一座剧院。绿丘上的 Festspielhaus 出现了。一个剧院不够，就再建一个。一个城市不够，就创造一个属于 Wagner 的音乐世界。</p> <p class="ql-block">在家准备了那么多音乐会的行头，却在关键时刻，穿在一身休闲服进了这博物馆级音乐厅。这也许是我在拜罗伊特最狼狈的一个时刻吧。</p> <p class="ql-block">中场休息，在剧场外买了一瓶苏打水，以变消化那份猪肉高蛋白质食物。</p> <p class="ql-block">而150年后的今天，Wagner 的音乐，竟然又回到了这座最初吸引他来到 Bayreuth 的老剧院。</p><p class="ql-block">历史绕了一圈，音乐也绕了一圈。演出结束，故事还没有结束</p><p class="ql-block">散场后，Fong 提议我们一起去 Wagner 的家走走。</p> <p class="ql-block">路过一家时装店，看着时尚的女装眼睛开始馋了。</p> <p class="ql-block">今天刚下飞机的两位纽约来客，对 Wagner 歌剧发高烧的热情，竟然让我们全然不顾疲惫，继续完成这趟夜间“朝圣”。走进 Wahnfried，庭院里围着不少游客，墙上打着倒计时的灯光。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想找人问问。</p><p class="ql-block">突然，正门整面墙上沉浸式的灯光秀开始了。拜罗伊特歌剧节的历史，一幕一幕在墙上展开。我们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光影中的 Wagner、Bayreuth，以及这150年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光影如画，犹如翻看一页页泛黄的老照片相册。</p> <p class="ql-block">有拜罗伊特的辉煌过去，也有着希特勒时代瓦格纳后代与他之间挥不去的阴影。</p> <p class="ql-block">柏林墙倒塌了，可是，瓦格纳亲手筑起的音乐大厦却没有随时代的巨变而坍塌，反而愈发巍峨坚固。随着岁月流逝，他的名字被重新高高托上神坛，而追随他的信仰者，也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灯光秀结束，我们慢慢走向后院。Wagner 的墓就在眼前。</p><p class="ql-block">Fong 分享刚才听《齐格弗里德牧歌》的时候，她脑海里仿佛看见 Cosima 从睡梦中醒来的那个清晨……</p><p class="ql-block">夜已经很深。没有人再说话。我和 Nellie 面对 Wagner，深深地拜了三拜。</p><p class="ql-block">不知道是哪位瓦格纳朝圣者，在冰冷的石板棺上，用精致的镶金红蜡烛玻璃杯点亮了一只蜡烛，希望大师不要在黑夜中感受孤独。</p> <p class="ql-block">再看一眼旁边的瓦格纳爱狗小石碑，没有再大声语言。</p> <p class="ql-block">三个华人 Wagner 追随者，就这样走在 Wahnfried 青石铺成的小路上，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慢慢回到旅馆。</p><p class="ql-block">150年后的今天，Wagner 的音乐又回到了这里。</p><p class="ql-block">从一场偶然的晚餐开始，</p><p class="ql-block">到一场意外的音乐会，</p><p class="ql-block">从《特里斯坦》的爱欲，</p><p class="ql-block">到《齐格弗里德牧歌》的温柔，</p><p class="ql-block">最后来到 Wagner 的墓前。</p><p class="ql-block">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音乐会。</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人生的轮回。</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ayreuth · Wagner · 150</p> <p class="ql-block">回到旅馆已近午夜，为了记录这个难忘的日子，我熬夜查资料写完这份笔记。一晚上只睡了三个半小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Eve 张意 8/13/2026 清早于拜罗伊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