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结局

篱笆小院

　　外地的公司在乡下，附近有许多莲子种植户。一到夏天，几百亩荷花争相开放，那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田野景色美不胜收。

荷花盛开的时候天气炎热。下班几个同事一起骑车几公里到农田去看荷花，遇到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看上去大概五六岁的样子。那个孩子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长袖T恤，不符季节的衣服估计穿着很热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脏兮兮的手臂。我们惊讶于现在的小孩子的金贵得很，怎么可能穿得又脏又旧，还没有大人照看，独自在田边玩耍？

问了路边散步的村民，了解到孩子妈妈是外地人抛下他去打工了，爸爸在城里打工基本不回来，他和年迈的爷爷一起生活。我们觉得他可怜，叫住小男孩问他几岁了，他说九岁了，读二年级，家就住在荷花田对面的山坡上。我们再次震惊，九岁的孩子长得这么瘦小，大家自行脑补肯定是跟着爷爷日子很苦没被好好照料，饥一顿饱一顿造成的营养不良。

到了中秋节天气还是热得烦人，荷花依旧开放得摇曳生姿，荷田里已经有村民开始采收成熟的莲蓬。我和同事带了月饼和零食，期望能遇到那个小孩。我们拎着食品袋去找男孩的家，果然看到男孩在一堆乱石中翻找蛐蛐。他带着我们去了他家，很大的一幢三层楼房，道地上的杂物乱糟糟的。一个脸上带着酒意的老人走了出来，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我们与老人闲谈，聊到了旁边的蔬菜，聊到了养在墙角的一群鸡鸭。当地鸭子在市集上一只六七十元左右，我们打算无论老人说多少钱都买下他养的鸭子（公司是包食宿的，我们没必要买菜），可以让他有现金换取别的生活所需。当我们问他鸭子卖不卖时，老人直接说不卖，女儿回来的话要杀给女儿吃。

　　几场秋雨过后，天渐渐凉了，荷花销声匿迹，只剩下莲子采收后杂乱无章的农田。本地要建一座大型水库，许多人家征迁搬走了，荷田也被征用铺筑成运输建材的大路，整天大卡车来来往往，尘土滚滚。

元旦过后本地迎来了一年一度盛大的庙会，下班后我和同事骑电动车去逛庙会图个热闹。在庙会上逛了一圈，卖的都是一些服装被子，锅碗瓢盆等不在我们购买范围内的日常用品，走到底也没看到有购买意向的东西，便往回走。路过一个零食摊，摊主卖的是膨化食品，摊位前一个小孩子低头捡拾散落在地上的油炸薯片。

走出庙会，和同事骑上车我才意识到那个小孩可能是荷田边的小男孩，心里一阵难受执意回头去找，果然在一个烧烤摊前看到眼巴巴看着摊主烤香肠的他。我拉他一把问：“你想吃吗？”

小男孩点点头回问：“我能不能吃两根？”我说：“好，可以再买一样别的东西。”他立马跑到旁边的摊位拿了一罐QQ糖和一袋水果糖问我：“这个10块钱一样，可以买这两样吗？”我说只能二选一，男孩放下水果糖选择了塑料罐装的QQ糖。因为我原先带孙女出去玩小朋友也是看见什么要什么，我每次都说只能选一样，每次出去只能买一样。

这个孩子知道市场上很多食品的价格。我想大概他问遍了所有的摊主却没钱买任何一样食物，心里酸楚得不行。小男孩吃着香肠拿着糖又说道：“我想玩充气城堡，才20元一次。”当时我想到他捡薯片的场景，觉得食物对他更重要就说：“给你买20元的薯片吧。”

我们带着男孩去找刚才卖薯片的摊位，路过一个玩具摊，他上前拿起一只塑料恐龙问我：“可以给我买这个吗？这个才30块钱。”我摇摇头：“我答应你买薯片的。”买好薯片时男孩又提出想要一袋他觉得才要20元的麻花，也被我拒绝了。我是个很节俭的人，平常不怎么舍得花钱。我的初衷是给这个孩子买一袋薯片，买了很多样显然已经超出了我原先的预期花费。当时为这个瘦小的男孩觉得值得，好像弥补了自己缺吃少穿的童年，又好像是为心底怜悯苦难的善良。

冬天天黑得早，我担心他爷爷此刻是否在疯狂找他，小男孩走回去的话可能需要一个小时，就让小男孩坐在电动车踏板上打算送他回家。碰巧遇到别的同事，看到车上的小孩开玩笑道：“你们赶集还捡个小孩啊。”我说了事情经过，同事说这边走路远很多了，你们不如调头穿过那边的村子近一些。我对这个地方并不熟，小男孩主动说他可以带路。穿过一个村子的小巷路上运泥土的大卡车来往不断，我们两个人带着孩子骑在泥泞不平的道路上，颠簸了几下电瓶车的灯坏了，我拿出手机充当照明，十多分钟的路程尘土飞扬，呛得我们连连咳嗽。

好不容易拐进岔路口到了山脚下，离他家的房子大概200米左右。同事的意思让他下车回去，不料男孩提出要我们送他回去，说天黑他一个人走害怕。想到小时候一个人走夜路也会害怕，就下车和他步行回家。男孩嘴里嘎嘣嘎嘣地吃着零食和我聊天。下半年他已经读三年级了，我问他成绩怎样怎么样？男孩很响亮地回答我：“每次都是100分！我是三好学生。”我又惊又喜，这不是妥妥的寒门励志故事吗，我觉得我应该为他做点什么，我为刚才不给他买玩具后悔，为不给他玩充气城堡遗憾，20元的充气城堡与30元的恐龙我还是买得起，我为自己刚才的拒绝感到愧疚，我说：“你到家了，回去吧。以后你好好读书，等放寒假了再来看你。”

　　年底雨雪交加，天寒地冻。当初的一句会去看他的承诺成了心底一种负担。我在这里的代步工具是一辆不符合国标被淘汰回收的电瓶车，向车行老板花200元一年租的，天气暖和的时候和同事们一起骑车去游玩或购物，大冷天大家都走路上下班，骑电瓶车太冷了。

那个周末没有下雨，下班后穿上最厚重的长款羽绒服，戴了手套裹紧围巾，骑上电瓶车依然觉得寒风刺骨。我带着早已买好的玩具和课外读本的袋子，去平时经常购物的小超市买零食。老板娘奇怪地问我为什么买这么多品种的面包和饼干。我说了那个男孩的事情，说去看他顺便问一下他的身高体重，给他买套过年的衣服。老板娘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孩子我知道，我去收莲子时也碰到过几次。你买点零食给他也好的，但千万不要给钱，你出来打工挣钱也不容易，你一番善意，说不好别人会不会领情。”

冻僵的手支付了50元，也没探究老板娘话里的含义。

原先的路已经改道，村子的房屋也拆掉了许多。我骑着电瓶车拐弯后才发现走岔了道，估摸到男孩家也不远，就推车到了一家农户屋前问路。那位阿婆操着很浓重的方言说：“就在前面一点，今天他奶奶在家的。”

他还有个奶奶？我疑惑地问：“这个孩子不是一直跟他爷爷一起过的吗？”阿婆看看我说：“他奶奶在城里打工的，过年回来了。”

电瓶车推过一块被挖土机挖得支离破碎的农田，终于到了男孩家门口的路上，鞋子上沾满了泥巴。停好电瓶车我在路边的枯草上来回刮擦鞋子蹭掉鞋底上的泥巴。这时他爷爷走了出来，脸膛红红的，明显是刚喝完了酒。我问：“爷爷你去哪里？你孙子在家吗？”他爷爷看了一眼我手里提着的马甲袋，头也不回地一甩手道：“他奶奶在家里。”

对于一个我一直认为不存在奶奶的出现，心里还是欣慰的，起码小男孩过年期间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原先杂乱的院子整洁了些，门口的凳子上搭着几件灰不溜秋男孩子未清洗过的外套。站在门口叫了几声没回应，就提着袋子走进里屋，一个女人系着围裙在收拾厨房。我叫了一声奶奶，她转身才发现年龄和我不相上下，而且穿着打扮略显洋气。我说我过来看看他孙子，顺便买了几本书，女人一边洗碗一边说谢谢。我有点局促不安，只能问：“你孙子去哪里了？”

女人说：“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早上我们去买肉的时候就出去了。”我忍不住又问：“一天都没回来吗？现在都过晚饭时间了，也不回来吃饭？你们没去找过他？”

女人已经洗好碗解下了围裙，过来看看我放在凳子上的袋子说：“小孩子很皮根本管不牢，不上学了野天野地的基本不着家，天黑了总会回来的。”

既然没见到小主人，我告辞要回家。他奶奶送我出门，外面的光线好，女人的脸显然做过保养，比我不加修饰的脸精致多了。她家院子前刚建了一座新房子，我问：“这是你家的吗？”女人有点自豪地说：“我女儿家的，她在市政府工作的，说空的时候可以回来住几天。”

看着天边渐渐隐没的余晖我有些落寞，纠结了一会我终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孙子学习好吗？这学期得了什么奖状？”

女人的脸上闪现一丝惊诧：“他哪会有奖状，没人管学习差得很。不肯读书的，就知道成天在外面野，他爷爷都懒得管他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说：“天快黑了，我走了。”

骑上电瓶车，寒风顺着围巾的空隙钻进脖子，冻得我打了个哆嗦，转而胸口一阵发紧的闷痛。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笑话，我和小男孩的缘分已尽，我再也不会来看他了。

后续

公司放假前一天，我打包好了要带回家乡的行李，去小超市买过年的本地特色茉莉花瓜子和胡柚瓜子。付了钱刚要走，老板娘突然问起那天去看孩子事情。我苦笑道：“一言难尽！我都不好意思说给别人听。”

老板娘说：“本来那天我想和你说犯不着去看他，但隔了几个村子我也不知道我听到的是否属实，或许是邻里之间有矛盾故意说他家坏话，总得你自己去一趟才会明白。”老板娘说那个孩子虽然可怜，其实顽劣成性，说学校里老师学生都烦他，放学去同学家不管人家在不在同不同意看到想要的东西都会拿；家里三个大人打工也不是没钱，他爷爷就是喝酒赌钱不管他，如果说日子真苦，亲戚朋友村里也会接济，起码不会让孩子饿肚子。最后的总结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笑着谢过老板娘，心中坦然如释重负。起码孩子并不是吃不饱饭捡拾薯片，也并非买不起衣服穿着脏乱。只是我第一眼主观判断偏差代入了苦难的励志少年与失去劳动能力的爷爷相依为命的剧本。

作为一个路人我付出的并不多，只是觉得自己很搞笑，但我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