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安记事

步雄

<p class="ql-block">北京佑安医院的肝四病区位于住院楼六层,病房窗外是一个“U”字形的玻璃连廊,北眺川流不息的南二环路,南望佑安医院正门。疫情闹得正凶的那些日子,我住进了这里,每日在连廊窗前北眺熟悉的右安门护城河橡皮闸那锈迹斑斑的粗大支架。右安门立交桥北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工厂。那时年轻得像一张白纸任人点画,偶尔会沿着护城河到橡皮闸前替自己发一会呆。看那搬繒(一种捞鱼的工具)人一次次水中起落,十繒九空。也曾和师哥刘力力,雷权义在护城河里游泳,河水温热,水草萋萋,尽享无忧之乐。如今,工厂没了,老地界被一个叫做万博苑的住宅小区重重地压在脚下,但昔日的故事压不住,就像五指山下的孙悟空,总在我的思绪中翻腾。几十年前,我最要好的大学同学郝建明刚毕业就从这个医院撒手人寰的。师哥刘力力也在最近的这场瘟疫中走了。好多老一辈的师傅们都居住在这一带,他们始于奔波,终于末途,渐渐消失于右安门外这一片古老的桑梓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疫情正闹得风声鹤唳的2022年末,一场急病把我撂倒了,感冒初起,怕被隔离,连吃几天被炒疯了的那款百灵神药,反加重了。懂中医的同事常立兄知道后警告我说“风寒所致,焉用大凉药?!”遂停服,但已晚,恶心,喷射状呕吐,在落日余晖中现出一道凄厉的彩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好邻居连夜强行开车送我去安贞医院看急诊的。年轻的白杉大夫很认真,一番检查后已是午夜,还有一项静脉血要四五个小时后才出化验单,他推迟下班等着为我确诊。夜还长,妻子用轮椅推着我寻去一家附近的宾馆。一通高强度、程序化的健康码、行程码的扫描、验证、盘查、照相过后,独缺了身份证。“对不起,要在派出所备案的,没有(证)不能住。”前台的小伙子面带愧意地说。”“给派出所打个电话不成吗,身份证很容易查的。”我说。“唉,不愿招他们,都是爷……要不,您就在沙发上忍一会儿行吗”,见小伙子为难我便不再多言,沙发上正有一位黑衣保安蜷缩着,见我要鸠占鹊巢,大眼珠子逼视我。“妈的!起来,让人家坐下!”小伙子怒斥道。我在沙发上坐定,遥见窗外三星发暗,预感来日必然多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果然,第二天,安贞医院诊断为中毒性肝损伤把我转到佑安医院。急诊医生看过,当即给我开了四天的点滴,该院有规定:疫情期间,点滴只输当日一次,余下一律自行处理。第二天,去社区医院,因疫情停诊。去临近的两家三甲医院,特殊时期不接受传染病。只好急急复奔佑安急诊,好说歹说,就是不给输。一个越过千沟万壑的老登,焉能被这小小的山头儿挡住去路。据理交涉之间,有一好心的病人出招儿,让我重新挂号再看一回,今天开出的点滴起码能输上一次。“废了三天的点滴,看似吃点亏,但成全了他们的规矩,唉,该低头处且低头啊!”。思之有理,遂欣然照做,不料还是被拒,护士说这样做涉嫌浪费医疗资源。万难时刻,刚给我看过病的张大夫过来厉声斥责护士,“人家已经一病两看了,要说浪费,也是浪费人家患者的资源,咱可别拿着不是当理说啊,给他输,我负责!……”</p><p class="ql-block">与张大夫素不相识,盖源于问诊过程中的两句情感热络的问答。问:“兵荒马乱的,难为您了!”答:“不客气,其实早该共存了,弄得人仰马翻,形式主义……@#¥%…………&××……三五问答,相惜成友,活活应验了一句时新的俗语——“三观胜血亲”。</p><p class="ql-block">直到张大夫与我互连了微信,方知其古体诗功力了得。“星移恆,斗轉忽,心上思非頓成悲,無名風起無名處,花殘且遠不可追”。“倒春寒,向晚風,銀鈎斜掛玉玲瓏,金盞縱曾沾雨露,鴻爪哪堪複西東。”那诗看似风花,直击当下,诗人悲天悯人的博大情怀跃然纸上。</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张大夫给我开了住院单,但旋即又被护士站拦了下来,院方规定,患者入院前必须有连续三天的核酸检验合格报告,全不顾此时北京实行隔日一检,一天憋死英雄汉。待补上这一天的核酸再来,又没了床位。真是翻过重岭又一山,此时的心境应了张大夫的另一句诗:“揚子畔,柳梢頭,泠泠月色泠泠愁,那年阿誰今應在,知是春閨第幾樓。”</p><p class="ql-block">好在国人多有章鱼之性,摊上事儿,立马呼啦啦伸出关系的触角。于是投亲靠友,再复成功入院。当我在病区门前满脸堆笑地向一位老病友打听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那人乜斜着青光老眼,吐出三个愤懑的大字——“不——知——道!”唉,世事多艰,都是一肚子邪火啊。</p><p class="ql-block">接诊的小李大夫听了我求医多艰的经历笑道:“您活得清醒,自然有人帮。”清醒?不由想起屈原的“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是以见放”是所以被放逐的意思,不禁哑然一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邻床是一位肝癌晚期的回族患者老A,四个小时就要往胳膊上贴一贴止痛贴。一个半小时吃一片杜冷丁。见面伊始就开始跟我盘道,问我挣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有什么牌子的汽车,多少存款,见过多少名人,吃过什么好菜肴。他强调自己是吃过、见过的人,打小在胡同里说一不二,他住的院子过去曾是满清某大官的私邸,曾经雕梁画栋。打开“百度”让我看那胡同的照片,说门口那辆头里脚外的残疾人车就是他的。我对此不感兴趣,便顺情搭话引他自嗨。感情他是个“饕餮狂魔”,从“它似蜜“的火候把握说到“手扒肉”的用料讲究。从“锅塌牛肉”的色香味形聊到“水盆羊肉”的汤色之美。直侃到入夜熄灯。后半夜,屋里燥热,睡在脚下的护工鼾声如雷,我一觉醒来,听见老A剧烈咳嗽、呻吟,借着微光,见老A那瘦得脱相的全身,两只黑褐色开裂的赤足不禁疼上心来,凑过去小声道:“还没睡?”。“没”。“怎么?”。“疼……”我吃准他的下怀道:“我有件事始终搞不清楚,你说说,那松肉有勾芡的吗?”。一句话掀开了他身上的千斤巨石。“当然!”他立时精神百倍答道:“看是什么松肉,松肉分蒸、炸两种,炸的又叫“食酥脆”,油里捞出来放凉,就吃个嘎嘣脆。蒸松肉则不然,讲究软烂,先将扎好的松肉码碗,加高汤,姜片,八角,旺火干蒸,倒出汤汁勾芡浇回……@#¥%……&×……”</p><p class="ql-block">夜入四更,神鬼归宿,我彻底进入了半迷离状态,无厘头地递上最后一句:“酱肘子收汁儿,你……会……吗?”就没了知觉。当第一缕夹着消毒水味道的晨光射进病房。老A正红眼狰狞地看着我说:“醒了,哥们儿!我是吃过见过的人,知道你可怜我,我谢谢你了。可我仔细观察过你,你其实不怎么喜欢听我说话的,也没长着(吃的)那根儿筋,眼睛从来不看着我,就是逗我开心,可你昨天夜里也太不讲究了,什么酱肘子收汁儿,你难道忘了我是‘回回’吗?”</p><p class="ql-block">同病房的另一个病友趁他不在时告诉我,老A私下里说你人挺好,就是有点“装”。见天光喝粥吃咸菜,见了饽饽都不乐。他偷偷问过发饭的护工,你媳妇一次性就在饭卡里打了三千块。他讲话:“三千块啊,我又不跟他借,装什么装!……”</p><p class="ql-block">老A出院那天,我送他出病区大门,知道此一别再难相见,心有戚戚,倒是他着急忙慌,义无反顾,一脸兴奋地走得利落,说是趁中午前赶去牛街吃最后一顿“聚宝源”的涮锅子。</p><p class="ql-block">送走老A回来,平生第一次沉下心欣赏连廊上的几盆小花,虽然都是些寻常之株——紫罗兰,吊兰,月季和多肉,却打点得赏心悦目,惹人怜爱。花是某个不知名的病友从家拿来的,被一拨拨后来的病人接力养着,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百花依旧笑春风------”</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五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医院正门和急救大楼,下午就闪电一样被围上了大瓦楞铁板,只留一个进口,头尾相衔的急救车就没停过。此时,电视里的发言人正在一本正经发布着个位数的疫情。一波三折的疫情两年多了,人们早就习惯了自主发散性思维,懂逻辑的用逻辑、有常识的用常识,有经验的凭经验,彼此心照不宣,兀自在心底发一声惊叹:“我靠,这是他娘的要‘坏菜’啊!-----”</p><p class="ql-block">我见旁边的陈先生也在一直看,我们四目相对默然一笑,“压不住了”,我说。“嗯,瞒不住了”,他说,一笑两相知。陈先生和我同庚,是位研究火箭的资深科技工作者,为人谦和,谈吐不俗,我们有类似的经历,辍学,进厂,考学,专注事业。我们相见恨晚,睁眼就聊到熄灯,山南海北,时政要闻,压抑的日子眼见就蓬松起来。陈先生爱生活,有情趣,一茶一饭都讲究形韵。他因陋就简,用保温杯和病房的温吞水为我冲泡小罐金骏眉,茶汤入口,恰似一只温润的纤手抚得我周身舒泰。出院后,成了心心念念的挚友。那次,陈先生特送我秘制“汤鸽”并细嘱烹调之法,我们经常见面,感叹生而逢时,共同走进了那段不堪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果然,轰轰烈烈的全国性疫情管控就在我坐车归家途中就突然全面放开了,在人们一片惊愕的同时,一句应景的口号不胫而走——“每个人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真是瑟瑟秋风今还是,换了人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暗想,眼下这阴晴无定的时代多像一个跛行的巨人,它那破损的半月板很大程度上是在善良人们的相互润泽下运行着的。当我讳疾忌医的时候,是好邻居强行开车把我拉到医院。当我经受无名之痛的时候,是白杉大夫放弃休息确诊了我的病情。当我被拒绝点滴治疗的时候,是张大夫一声断喝打开了我的生门。当我夜半无着的时候,是宾馆服务员的一句国骂赐予我一隅之安。当我住院无门的时候,是那么多亲朋好友八方求人,诚心助我。是老A让我体悟到生的美好和死亡的洒脱。是陈先生以茶悟道推己及人,让我嗅到了拥有每一个时辰的芳香和美好。我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冲浪者,忽而被冷漠无情的波谷埋没,忽而被古道热肠的波峰托举,借着善良人们助威和呐喊,到达安全的彼岸。与其要感恩时代,先要感恩这些原本素不相识的朋友们。谨以此文,献给以上言及的朋友和亲人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