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灯笼鬼

姚志远

灯笼鬼，宝庆府不叫这名儿，叫“坛子鬼"。我读初中那会，有一天早晨大雾迷茫，低头看不见脚。在大雾中绕着圈走，找不到正确的上学路。后来，迷雾中飘来了一团光，我跟着光走，才走出迷宫。关于灯笼鬼的故事很多，闲话少说，且听姚夫子慢慢道来。 1 宝庆府城北，有个摆渡口，早些年渡口边上开着一家“牛家食铺”。铺子不大，只摆得下四张榆木桌子，却靠着牛大爷一手炖鱼的绝活，在码头上立住了脚。 牛家有个小子，生下来脑袋大，脖子粗，村里人都叫他“牛脑壳”。这名字叫开了，大号反倒没人提。牛脑壳六岁时，皮得能上房揭瓦，胆子比他爹炖鱼的锅还大。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暑气仍蒸得人脑壳疼。牛脑壳光着屁股，拎着根比他还高的竹竿，在渡口的浅滩上疯跑。水底下沉着些烂木头，他正拿竹竿捅一个破瓦罐，忽然，竹竿像是被什么死死咬住了，一股子阴冷的力气猛地往深水里一拽。 “哎哟！” 牛脑壳手一滑，整个人被带得扑进水里，呛了满嘴的腥水。 他挣扎着抬头，只见水底下浮起一张青白浮肿的脸——是个水鬼！水鬼的头发像一团烂水草，眼睛是两个黑洞，咧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死死拽着他的竹竿。 牛脑壳吓傻了，手脚冰凉，眼看着就要被拖进深水。就在这时，水面下忽然亮起一团幽幽的青光。那光像个飘忽的灯笼，晃晃悠悠地贴到了水鬼脸上。水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到了皮肉，“滋啦”一声，松开了手。 牛脑壳连滚带爬地扑回岸上，抱着湿淋淋的身子直哆嗦。他回头看，只见那团青光从水里浮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小人儿，只有巴掌大，脑袋圆滚滚的，身体像一团凝聚的雾气，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青纸灯笼。 那小人儿怯生生地飘到牛脑壳面前，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沾满泥水的指尖。 “谢……谢谢……”它的声音像风吹过破窗纸，细细的，带着回音。 牛脑壳有了懵，明明是灯笼鬼救了自己，它为什么反倒说"谢谢"。 ”水鬼、坏，你、救了我，谢谢！”灯笼鬼指着水底的瓦罐断断续续地说。 "原来如此，那咱们谁也不欠谁！" 牛脑壳看着灯笼鬼，它不像水鬼那么吓人，倒像个迷路的小娃娃。牛脑壳伸出小拇指，鬼使神差地，和灯笼鬼冰凉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击掌为盟！”六岁的牛脑壳大声宣布，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以后我保护你！谁欺负你，我拿竹竿揍他！” 灯笼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它手里的灯笼“呼”地亮了几分。从那一刻起，牛家渡的浅滩上，多了一个人鬼同盟。 2 这灯笼鬼有个怪本事，它一出现，水里的鱼就像中了邪，成群结队地往有光的地方聚。牛脑壳很快发现了这个秘密。每当牛家食铺的菜缸空了，牛大爷愁得眉毛拧成疙瘩时，牛脑壳就偷偷溜到后院水边，冲着水面学三声蛤蟆叫。 不一会儿，那团青光就飘了上来。灯笼鬼把小灯笼往水面一照，平静的水面下，草鱼、鲫鱼、甚至肥美的鲤鱼，像赶集似的游过来，挤在水面下，嘴巴一张一合，傻乎乎地等着被捞。牛脑壳拿个竹筐往水里一按，再提起来，半筐活蹦乱跳的鱼就到手了。 “爹！鱼来啦！”牛脑壳拎着沉甸甸的竹筐跑进厨房，脸上沾着泥点子，眼睛却亮晶晶的。 牛大爷又惊又喜，以为是这小子走了什么大运。“牛脑壳啊，你这运气，比姜太公还神！” 牛脑壳只是嘿嘿笑，绝口不提那个在水边飘荡的小灯笼。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日子久了，牛大爷起了疑心。哪有天天能捞着鱼的好事？他悄悄跟过牛脑壳几次，终于在一个黄昏，看见了那个飘在水面上的幽幽青光。 “妖物！” 牛大爷倒吸一口凉气。他是个老江湖，在渡口开了半辈子铺子，什么没见过？他认定这小鬼是来勾牛脑壳魂的。当时，牛大爷不动声色。第二天，牛大爷用细麻线做了个活套，拴在一根长竹竿上，又拿牛脑壳当诱饵，让他照旧去水边“钓鱼”。 灯笼鬼不知是计，见牛脑壳来了，欢欢喜喜地飘出来。它刚把灯笼举起，牛大爷从树后猛地一探身，竹竿上的活套“唰”地套住了灯笼鬼的身子。 “给我套！”牛大爷用力一收绳。 灯笼鬼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里的灯笼都差点掉了。拼命挣扎，身体在麻线里扭动，却越挣越紧。 牛脑壳急得大哭，扑上去抱住牛大爷的腿：“爹！放开它！放开它！它不是妖怪！” “傻小子！它是水里的鬼！留着害你啊！” 牛大爷一脚踹开牛脑壳，把套着灯笼鬼的竹竿往地上一摔。那灯笼鬼被摔得晕头转向，光芒黯淡了许多。 牛大爷找了个细颈的酒坛子，把灯笼鬼塞了进去，盖上盖子，又用蜡封了口，压了块大石头。 “看你还作怪！” 牛大爷拍拍手上的灰，转头看见牛脑壳哭得撕心裂肺，气不打一处来，揪住他的耳朵就是一顿饱打。 “我让你跟妖物混！我让你骗我！” 牛脑壳挨了打，心里却只有那个被关起来的朋友。等天一黑，他忍着身上的疼，偷偷摸到后院，搬开石头，揭开酒坛的封口。 “快跑……” 牛脑壳小声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坛子里的灯笼鬼已经虚弱得几乎透明了，它听见声音，费力地飘出来，幽幽的光映着牛脑壳满是泪痕的脸。灯笼鬼没有立刻逃走，而是伸出冰凉的小手，最后一次碰了碰牛脑壳的脸颊，像是在说“再见”。然后，它化作一道微弱的青光，倏地一下，钻进了夜幕之中。 3 牛大爷发现灯笼鬼跑了，气得抄起烧火棍又要打。牛脑壳这回没哭，也没躲，只是倔强地瞪着他。趁牛大爷进屋拿绳子的空档，他咬着牙，拿起心爱的木剑，一瘸一拐地逃出了食铺。 想打我，没门！ 牛脑壳跑向那个连大人都很少敢去的废弃防空洞。 防空洞里阴冷潮湿，滴答着水声。牛脑壳又怕又疼，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瑟瑟发抖。忽然，他听见了一阵“嘶嘶”的声音。 一条手臂粗的蟒蛇从黑暗里探出头来，眼睛像两盏绿色的鬼火。蟒蛇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眼看就要把他吞下。 小爷危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微弱的青光突然从山洞深处激射而出！是灯笼鬼！它并没有逃远，它一直在跟着牛脑壳。 “不要……伤他……” 灯笼鬼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它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猛地撞向蟒蛇的眼睛！ “轰！” 一声闷响，灯笼鬼自爆了。强烈的冲击波把蟒蛇炸得嗷嗷怪叫，一只眼睛瞬间瞎了，巨大的蛇身痛苦地拍打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牛脑壳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地，头晕目眩。他看见漫天飘散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那是灯笼鬼消散的魂魄。那些光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凝聚成了最后一点微光，托起了牛脑壳掉在地上的那把破木剑，像一只无形的手，引导着木剑，狠狠地刺入了蟒蛇被炸得皮开肉绽的七寸。 蟒蛇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巨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牛脑壳爬起来，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把染血的木剑，又看着空气中渐渐消散的光点。他伸出手，那些冰凉的光点落在他的掌心，瞬间就凉透了，什么也没留下。 “小灯笼……” 牛脑壳跪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里空了一块。 牛脑壳拖着蟒蛇的尸体回了家。牛大爷看见儿子浑身是血，身后拖着一条巨大的死蟒，吓得脸都白了。他这才知道，自己错怪了那个小鬼。牛大爷抱着牛脑壳，老泪纵横，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4 从此，牛脑壳变了。他不再调皮捣蛋，而是变得沉默寡言。他帮着爹打理食铺，把那把染血的木剑挂在床头，每天擦拭。他再也没去过那个水边，仿佛要把那段记忆深深埋藏。 有一天，牛家食铺来了一个邋遢老道。老道看到那把染血的木剑，甚为惊奇。便对牛脑壳说："小兄弟，贫道观你面相不凡，定是练武奇才，我这有本《御剑术》，九块九便宜卖给你啦！” 牛脑壳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说：“我没钱！“ 牛大爷拿起锅铲对准老道，单说一字：”滚！" 可惜，可惜！ 仗剑红尘已是癫，有酒平步上青天。游星戏斗弄日月，醉卧云端笑人间。 邋遢老道手握葫芦，饮一口酒吟一句诗，飘然而去。 一晃二十年。牛大爷老了，牛家食铺传给了牛脑壳。牛脑壳娶了妻，生了子，日子过得安稳。他给儿子取名叫“牛眼睛”，因为那孩子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清泉。 牛眼睛六岁那年，也像他爹当年一样皮。一个夏日的午后，牛眼睛光着屁股，拿着根竹竿在渡口玩。忽然，他兴奋地跑回来，拉着牛脑壳的袖子：“爹！爹！水里有光！像个小灯笼！” 牛脑壳正在算账，头也没抬：“别胡说，那是水鬼，小心把你拽下去。” “不是水鬼！”牛眼睛急得脸通红，“是个小娃娃！提着灯！它一出来，鱼都游过去了！” 牛脑壳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跟着牛眼睛跑到水边。夕阳下，水面波光粼粼。果然，一团幽幽的青光，正从水底缓缓升起。那熟悉的轮廓，那盏青色的纸灯笼，那个圆滚滚的小脑袋…… 牛脑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要撞碎他的胸骨。是它……它还在这里…… “爹！你看！”牛眼睛兴奋地指着。 牛脑壳看着那团光，眼里的神情却变了。这妖物能聚鱼！要是把它抓住，关起来，那我牛家食铺还用愁没鱼吃吗？这简直是聚宝盆啊！可是当年我和它还有过”击掌为盟”，它对我还有过救命之恩…… 抓？还是不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