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含英咀华之五：淮阴侯列传 孟冬 李艾苓 摘编注

芝麻开门普拉斯

就食漂母与胯下受辱（1）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

信钓于城下（1），诸母漂（2），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3）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4）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5），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于是信熟视之，俯出胯下，匍匐（6）。一市人（7）皆笑信，以为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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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8）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9）。数以策干项羽（10），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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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王之困固陵（11），用张良计，召齐王信（12），遂将兵会垓下（13）。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14）。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15）。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16）。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17）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18）。”

注释
（1） 淮阴城北临淮水。
（2） 以水击溃絮为漂，故曰漂母。
（3） 王孙：公子，少爷。
（4） 若：你。
（5） 能死：意为不怕死；下面的“不能死”，意为怕死。
（6） 蒲伏：即匍匐。伏地而行。
（7） 一市人：满街人。
（8） 戏：读“灰”。军中指挥用的大旗。通“麾”。
（9） 郎中：官名。属郎中令，管理车、骑、门户，并内充侍卫，外从作战。
（10） 干：求取，求见。
（11） 固陵：在今河南太康南。
（12） 齐五信：刘邦在荥阳、成皋间与项羽对峙时，使韩信率军抄袭项羽后路，破赵取齐，占据黄河下游之地。后刘邦封他为齐王。
（13） 垓下：在今安徽灵壁县南沱河北岸。
（14） 指乘其不备，夺其兵权。
（15） 下邳：在今江苏睢宁西北。
（16） 中尉：官名。秦汉为武职，掌京师的治安。
（17） 宁：难道。
（18） 意谓当时忍了下来，才有今天的成就。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1），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2）；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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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豨（3）拜为钜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4）其手，辟（5）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6）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7），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8），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9）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10）。

注释
（1） 南郑：县名，秦置，在陕西省西南部，汉江上游，邻接四川省。
（2） 无所事信：指韩信一无所用。
（3） 豨：音“希”。
（4） 挈（qiè 契）：执，握。
（5） 辟（pì 僻）：避。
（6） 舍人：门客。
（7） 上变：上书言变。
（8） 已得死：被捉杀了。
（9） 绐（dài 怠）：欺骗。
（10） 长乐钟室：长乐宫悬钟之室。

“陷之死地而后生”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1）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2），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3），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4）阏与（5），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鬬，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6）后爨（7），师不宿（8）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9），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闲道（10）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鬬，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11），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韩信使人闲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12）。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闲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13）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14）传飱（15），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16）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17）。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18）上，禽赵王歇。

………………………
诸将效首虏（19），（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20），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21）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注释
（1） （2）井陉，指井陉关，故址在今河北井陉北井陉山上。井陉县西有故关，乃井陉西出之口，即此处所说“井陉口”。
（3） 西河：古称西部地区南北流向的黄河为西河。
（4） 喋（dié 谍）血：血流满地，足下受污。
（5） 瘀（è 愕）与：古邑名。战国韩地，后属赵。在今山西和顺。
（6） 樵苏：樵，取薪。苏，取草。此处指就地打下不干的柴草。
（7） 爨（cuàn窜）：烧火作饭。
（8） 宿：素常，平素。引申为经常。
（9） 方轨：并列而行。
（10） 间道：小路。
（11） 十则围之：有十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包围敌人。
（12） 引兵入井陉狭道，出赵。
（13） 壁：营垒，军营。
（14） 裨（pí）将：副将。
（15） 飱（sūn孙）：简单的饭食。
（16） 建：树立。
（17） 水上军：排在水边的军阵。
（18） 泜（zhì）水：即今槐河。源出河北赞黄西南，东流经元氏南至宁晋南，滏阳河。
（19） 效首虏：呈上敌人的首级及俘虏等。
（20） 陈：列阵。
（21） 拊循：亦作“抚循”。安抚，抚慰。此处引申义为训练、调用。

临斩抱恨

……………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闲（1）。”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2）。”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襍遝（3），熛（4）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邦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6）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黶、陈泽之事，二人相怨（7）。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8）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黶、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氂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9）之致螫；骐骥（10）之局躅（11），不如驽马（12）之安步；孟贲（13）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喑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14）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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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15），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注释
（1） 少闲：闲，意为秘密地，悄悄地。少闲，指比较秘密地（说），意即屏去左右之人，你我单独谈。
（2） 意为“背叛则大贵。”
（3） 襍遝：多而杂。襍，同杂；遝，通“沓”。
（4） 熛（biāo 标）：迸飞的火焰。
（5） 案：根据，依照。通“按”。
（6） 常山王、成安君：张耳和陈余。
（7） 秦末，张耳、陈余为赵国的右丞相和大将军。赵王与张耳被秦军困于巨鹿城中，张耳怪陈余不派军队救援，命张黶、陈泽去加以责备。陈余认为进军定会白白牺牲。张黶、陈泽说事情紧急，必须进军。陈余无奈，派遣了五千各军队，由张黶、陈泽率领试攻秦军，结果全军覆没。在燕、齐、楚军的救助下，巨鹿解围后，张耳仍责备陈余不救之事，并认为陈余杀害了张黶、陈泽。因此，两人有了怨隙。
（8） 项婴：项羽使者。
（9） 虿（chǎi去声）：蝎属动物。长尾为虿，短尾为蝎。
（10） 骐骥：千里马。
（11） 跼躅：徘徊不前。
（12） 驽马：劣马。
（13） 孟贲（bēn）：战国时勇士。
（14） 谢：拒绝。
（15） 陈豨反，汉高祖去征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