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槽御宴（美食记114）

佘林明

五代南唐定都金陵，三世君主皆崇文尚乐，宫中宴席从不以奢靡铺张为尚，独以音律、诗词、江南鲜馔为魂，其中最动人的便是烧槽御宴。

南唐元宗李璟藏有一件镇宫至宝——烧槽琵琶。此琴取遭火熏烤的古桐木雕琢而成，暗合东汉蔡邕焦桐制琴的古意，老木经烟火淬炼，音色清越哀婉，是世间独一份的稀世珍宝。李璟见开国功臣之女周娥皇精通音律，弹艺冠绝江南，便将烧槽琵琶赏赐于她，后来娥皇嫁与皇子李从嘉（后主李煜），这件国宝也随之入了瑶光殿。

李煜登基后，与大周后常在瑶光殿设宴，因宴席必以烧槽琵琶伴宴，后人便将这场独有的风雅宴席称作烧槽御宴。宴席不似唐代烧尾宴那般堆砌山珍海味，专取江淮水乡的风物入馔：江鲜银鱼、湖中大闸蟹、圩区脆嫩鲜藕、皖南深山菌子、江南水磨米糕、头秋桂花蜜酿、酒糟慢煨的五花腩，食材全是清雅鲜甜的路子，恰好贴合南唐一脉温润的文风。

每至暮雪落满宫墙、花朝红杏满枝、中秋月照台基的时节，宫中便摆开烧槽御宴。殿内暖炉燃着沉水香，盛着鲜馔的白瓷玉盘沿席面分列两侧，大周后怀抱烧槽琵琶端坐席前，指尖轻拨弦丝，或是复原失传百年的《霓裳羽衣曲》残谱，或是即兴弹制《邀醉舞》的全新曲调；李煜倚坐主位，就着月光品酒填词，文武词臣分列左右，随乐声和诗，分盘细品江南风味。

席间常设九品清羹、十二道江南时蔬、八款宫廷酥点，酒用金陵城窖藏的桂花酿，全程没有嘈杂的鼓吹宴乐，只以烧槽琵琶的清音佐餐，一弹一食，一词一味，是独属于南唐小朝廷的风雅宴席。

彼时南唐国力富足，江淮一带物产丰饶，烧槽御宴不止是后宫的私宴，每逢接待江南名士、邻国使臣，也会于内廷开席。宴席将吴地精细烹饪、江东精巧点心与宫廷礼乐相融，完全区别于北方厚重粗犷的宴席风格，自成一派清雅的江南宴体系。

可惜盛世转瞬即逝，后周铁骑南下，江北国土尽数失守，南唐国力日渐衰败。开宝八年，金陵城破，李煜率群臣归宋，瑶光殿在战火中焚毁，烧槽琵琶早在大周后早逝时便已随她一同封存，完整的烧槽御宴食单、宴礼也尽数散落于兵燹之中。

千年之后，美食文史研究者依托《南唐书》《清异录》里记载的南唐宫廷食材、礼乐制度，一点点复原出这道以国宝琵琶为名的烧槽御宴，让五代江南宫廷饮食与风雅词乐文化，终于在千年之后重现人间。你如今循着琵琶的余韵端起一碗清羹，仿佛还能看见金陵宫墙下，大周后指尖拨过弦丝，满殿的桂香混着琵琶声，顺着江南的烟雨飘了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