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新传赋

木然

文/木然图/网络美篇号/12398683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有一种人，生于泥中，活在泥中，也将死于泥中，却偏要在泥里镀一层金，说自己是龙。此人姓不详，名不详，唯有一个“Q”字，像一根弯了的脊梁骨，撑着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世人唤他阿Q。Q者，缺也。缺姓、缺名、缺脸面、缺骨头、缺一切——唯独不缺一张比城墙还厚的嘴。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种病。一种传了百年、换了衣裳却没换药的病。诞生天漏了一滴水。没成河，没成溪，却成了一个活物。活物？这词抬举他了。他是“其他”。在垃圾分类里属于最末一档——既不是干的、湿的，也不是有害的，往哪个桶里扔都不合适，最后只能搁在路边，等着被风吹走。无尺土以安身，颓庙作宇。无一钱以糊口，敝褐御霜。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名无姓，无根无蒂。鲁镇的狗都有个窝。他连狗都不如——狗有主人，他没有。你问他怎么活下来的？靠一种本事。这种本事，叫精神胜利法。这不是法，是毒。甜在舌头上，烂在骨头里。 精神胜利法——阿Q的六把钝刀第一把刀：挨打当父子赵太爷一巴掌扇了过来。声音清脆响亮，整个未庄都听见了。他捂着脸，站了三秒。这三秒，足够他完成一项伟大的精神工程——把“被打”，翻译成“儿子打老子”。翻译完毕，他通体舒畅。他甚至笑了，笑得那么真诚，真诚到赵太爷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把他打出了毛病。你品品这逻辑——打他左脸，他说“儿子打老子”。打他右脸，他说“老子不跟儿子计较”。踢他一脚，他说“这是尽孝”。扇他耳光，他说“我的脸替我儿子练了手劲”。他把羞辱当恩宠，把挨打当教育，把被踩在脚底说成“我蹲下来系鞋带”。这不叫大度。这叫——把脸伸过去让人抽，抽完还要替人揉手，说“您辛苦了”。第二把刀：输钱当阔佬赌钱输了，输得精光。裤兜翻出来，比脸还干净。别人笑他，他不慌。他说：“老子先前比你阔多了！”别人说：“那是先前。”他说：“老子的儿子会比你阔！”别人说：“你连老婆都没有。”他说：“老子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你品一品——他把“穷”说成“曾经富过”，把“现在输”说成“将来能赢”，把“一无所有”说成“老子自愿的”，把“没老婆”说成“老子不稀罕”。这不是精神胜利法。这就像用嘴当印钞机，印了一兜子假钞，还自己花得眉开眼笑。鲁迅说他“自尊自大”。其实不对。他不是自大，是不敢承认自己弱小。因为一旦承认自己弱小，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必须“大”，必须比所有人都“大”。哪怕“大”得只剩下一张嘴。第三把刀：被欺转欺更弱赵太爷打他，他不敢还手。转身看见小尼姑——他就上去摸一把光头，嘿嘿地笑。小尼姑骂他“断子绝孙”。他反而更得意了，得意到觉得自己赢了一回。赢谁了呢？赢了一个比他更弱的人。他把在赵太爷那里受的气，打包、转运，然后倾销——倾销到小尼姑头上。踩完了还说：“你看，我多高。”这叫什么？这叫——被碾碎的骨头，去碾更碎的蚂蚁。碾完了站起来，拍拍灰，说“我今天挺威风”。鲁迅说他“欺软怕硬”。说轻了。他不是怕硬。他是只敢对软的硬。因为对硬的硬，要付出代价。他付不起。他一辈子都付不起。第四把刀：被逐说自愿被赵家赶出来。工钱没了，长衫没了，住处没了。他怎么办？他想：“我本来就不想干了。”“这种破地方，老子才不稀罕。”“赵家那宅子风水不好，住久了会倒霉。”他把被驱逐说成主动辞职，把被剥夺说成主动放弃，把无家可归说成四海为家。你说这是乐观吗？不。这是——被人踹出门，还要回头说一句“这门太矮，我弯腰累”。他不是不疼，而是把疼痛折叠起来，塞进一个叫“无所谓”的抽屉里，锁上，再把钥匙吞了。第五把刀：想女人当皇帝他想吴妈。想得睡不着觉。睡不着怎么办？就在脑子里开戏。演什么呢？演他是皇帝。吴妈跪着给他洗脚，赵太爷端着痰盂，假洋鬼子给他当马骑。整个未庄的人都排队给他磕头。他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油条——不是为了吃，只是为了显摆。梦醒了，庙还是那个庙，他也还是那个他。但他回味了一下那个梦，觉得——“也不是不可能。”现实里是一条虫，梦里是一条龙。醒了之后，他把梦当真，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叫什么？这叫——用一场春梦，抵偿了一辈子的耻辱。梦醒了，耻辱还在，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报复过了。 第六把刀：临死画个圈被抓了，要画押。他拿起笔，手在发抖。他画了一个圈。画得不圆。像一个没封口的零，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也像他这辈子——总是差那么一口气。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想的不是遗言，也不是家人。而是在想——“我本来能画圆的。”死到临头，他还在给自己找借口，找一个“不是我不行，是笔不好”的借口。这叫什么？这叫——枪毙了还要怪子弹没长眼，棺材板钉上了还要说“这钉子质量不行”。革命革命来了。对阿Q来说，革命不是主义，也不是理想，它只是一张彩票。中奖号码是：赵太爷跪下，假洋鬼子叫爹，他坐太师椅，吴妈端茶。他连革命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一个翻身的借口。你看，他要的从来不是革命。他要的是不劳而获的复仇，是坐在别人的尸体上吃饭，是把曾经跪着的姿势，原封不动地换个方向。这不叫革命。这叫换个姿势跪。他兴冲冲地去了，像一只蚂蚁，以为自己赶上了潮水。潮水来了，冲走了别的东西。他还在原地，因为太轻，连被冲走的资格都没有。最后他被抓了，他以为是去当官。路上挺着胸，看人，目光里有光。那光不是勇气，而是无知。无知到以为死亡也是一种荣耀。新传——阿Q活了你以为他死了？没有。他活得比谁都好。他只是换了身皮。他现在骑电驴，穿制服，在楼宇的峡谷里穿梭。后箱载着四方食事，也载着他对世道的全部理解。他的精神世界是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手机。送餐间隙，车靠路边，拇指飞舞。在那里，他是言辞最激烈的“斗士”。火箭上天，他敲字：“泪目！咱妈真不容易！”桥塌了，他骂道：“这是境外势力在造谣！”有人喊冤，他啐一口：“拿了狗粮来抹黑咱妈！”谁要跟他争论，他就使出那颠扑不破的法宝：“没有咱妈，哪有你的今天？不知感恩！”对方哑口无言。他赢了。他真的赢了吗？他连口中的“妈”是谁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称呼一出口，自己就不再是尘土里刨食的阿Q，而是有根有脉、有人疼的体面孩子了。他一面骂着“资本”，一面又无比渴望成为“人上人”。他酒后吐露了奋斗的全部目的：“离开这个狗窝，去市中心买大房子。”“让当初瞧不起我的人都看看。”得了五百块奖金，他买身仿冒名牌，看见蹲守等单的同行，鼻孔里轻轻“哼”一声。他觉得自己和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一边骂资本吸他的血，一边在手机里关注“中医养生”，吞下又黑又苦的药丸，觉得吃下去的不是药，而是五千年的智慧。他嘴上说“老子不在乎”，转头却发了条朋友圈——“岁月静好，未来可期”。配图是九张精修的照片，滤镜开到最大，把出租屋拍成了海景房。你看——一百年了。他还是那个阿Q。电驴是他的土谷祠。手机是他的精神庙宇，“咱妈”是他的赵太爷。朋友圈是他的“先前阔”。差评是他的小尼姑。焦虑是他的癞疮疤。形式换了，内核没换。他依然在挨打之后说“儿子打老子”。依然在输了之后说“我先前阔”。依然在被世界踩在脚底时说“我不在乎”。依然在临死——不，在每个失眠的夜里——画一个不圆的圈。你你笑他吗？你先低头看看自己。你有没有在被领导骂了之后，回家安慰自己说“他器重我才骂我”？你有没有在被分手后，发一条“无所谓”的朋友圈，然后删了又写、写了又删？你有没有在深夜刷到别人的成功时，心里默默想着“我只是不想要罢了”？你有没有在所有人都说“你该努力了”的时候，嘴上答应着“好的”，然后翻个身继续躺着？那么，你和他的区别究竟在哪里？他穿破衣，你穿得体面。他住土谷祠，你住隔断间。他用嘴骗自己，你用滤镜骗别人。本质上，你们是一样的。都是把输说成赢，把跪说成站，把哭说成——“我没事。”乱曰：天生阿Q，地养阿Q，百年不死，换皮复活。旧时挨打说“父子”，今朝挨骂说“感恩”。旧时赌输说“先前阔”，今朝月光说“未来可期”。旧时想女人做皇帝，如今刷短视频幻想自己是霸道总裁。旧时画不圆一个圈就怪笔不好，如今KPI不达标就怪行业不行。他不反抗，不逃跑，也不哭泣。他只做一件事——把烂的说成好的，把跪的说成站的，把死的说成——“我本来就不想活。”一百年了。枪换成了键盘，刑场换成了工位，囚车换成了地铁。他还在画那个圈。你也在画。圆吗？不圆。你知道它不圆。你还在画。你还在笑。这才是最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