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爷爷

雨翔

从我记事起，爷爷便常年弓着腰。他个子不高，身形精瘦。清晨，伴着“吱扭”一声，那扇打满补丁、四处漏风的木门被推开。右肩扛着筐头，腋下夹着一柄三尺长的铁锨，木柄早已皴裂，锨头磨损得分不清方圆，就这样走出门去。凛冽寒风掀起长款外衣下摆，里面露出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两条灰布条紧紧扎住宽松的黑棉裤。头上裹一条褪色的白羊肚手巾，绕成一圈，露出圆圆的秃顶，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到了做饭时分，堂屋墙壁被烟火熏得乌黑。房梁伸下积满黑灰的木叉，悬挂着一只缝着布补丁的竹篮，用来存放吃食。屋内一左一右两座土灶，奶奶坐在刚抱来的玉米秸秆上生火，火苗燃起，寒气稍稍驱散。爷爷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双小小的眼睛依旧有神，青筋凸起、关节粗大的双手缩进磨破边缘的棉袄袖口，嘴里不停叨念着：“添把柴禾，锅烧热了再放油，放几粒花椒。”话音落下，时常迎来奶奶几句斥责，爷爷紧绷的脸涨红，吐一口吐沫，回斥道：不适调教！

印象里爷爷并不识字，从未见过他提笔，家中也寻不到纸笔。可他总考我一个字谜：一点一横长，梯子顶着梁，大口张着嘴……我始终答不上来。每当这时，他便咧开厚厚的嘴唇，露出仅剩的两颗黑牙，一脸得意。不过我见过他一方硕大的榆木印章，三寸长短，刻着三个粗糙大字，没有传统印鉴的边框，那上面，便是他正式的名字。

爷爷粗通账目，算是半农半商的小生意人。他出身贫寒，家中兄弟众多，常年缺衣少食，幼年过继给无儿无女的大伯大娘。或许是命运眷顾，他到来之后，原本人丁稀少的家里陆续添了一儿一女，本就贫瘠的日子，愈发艰难。年岁渐长，他四处帮工糊口，还学得了烙馅饼的手艺。田间劳作之余，起早贪黑挑着担子赶集谋生。

临近年关，天气寒冷，阳光照进低矮的小院，带来一丝暖意。爷爷斜倚在堂屋外青砖垒砌、高低不齐的台阶上，眯起双眼，照旧把手揣进袖口，将看不清原色的毛毡鞋抬到台沿，看着我，带着哭腔念叨：“从前我赶集卖馅饼，一集能挣半罐子铜钱，现如今，孩子什么好的也吃不上。”

天色沉落，里屋点起一盏油灯，灯芯飘出缕缕青烟，微光落在黑乎乎的炕桌上。爷爷坐在炕西侧，一只乌黑双耳铁锅端上桌，屋子里飘起呛人的辣椒气息与炒白菜的淡香。日子艰难，温饱都难以解决，唯一一次见到，往豁口的粗瓷茶碗里倒上大半碗地瓜干烧酒，五个骨节分明的手指抓起碗，猛地抿上一口，眉头紧紧皱起，面露难色，慌忙夹一口菜，止不住阵阵咳嗽。

小巷过道的积雪缓缓消融。暖阳之下，男人们蹲坐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妇女低头纳着鞋底，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农业学大寨的广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爷爷走路渐渐踉跄。出门依旧筐头、铁锨不离手，走着走着会莫名快步奔走，好几次摔倒在地，被邻里搀扶回家。忽然有一日，他再也无法起身，水米不进。同族兄妹前来探望，他偶尔勉强睁开双眼。数日之后，爷爷离世，享年八十三岁。

数十年光阴一晃而过，那些冬日清晨出门劳作的身影，日常闲谈的画面，长久留在记忆深处。祖辈平凡坎坷的一生，都藏在这些零碎的旧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