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妞的美篇

牛妞

今天早读聆听雷金钟先生这首《翔——写给文字与诵读》，感触很深。这首诗是对朗诵者最好的礼赞。

一篇佳作，字字句句皆是作者呕心沥血、千锤百炼得来。而朗诵，正是珍贵的二次创作。这其中，李卫老师便是最好的写照。对待每一篇文稿，他心怀敬畏，尊重每一位创作者，细细咀嚼文字，读懂字里行间深藏的深意。诗文自有它本身厚重的底色与内涵，李卫老师再倾注真挚充沛的情感，用声音把文字激活。文字为根基，诵读赋风华，二者珠联璧合，缺一不可，才营造出动人心弦、诗情画意的意境。

多年来，李卫老师持之以恒坚持每日早读，以一颗赤诚之心，认真传递一篇篇诗行文字。这么久听他的朗读，我也受益匪浅，增长见闻，在耳濡目染之中提升了文学修养。由衷感谢李卫老师长久以来的倾情诵读。其实常常会因为一首诗、一段文字，对一个人产生深刻的了解与由衷的敬重。还记得在郭尔川剧组排练《让我们歌唱黄河》，大段的诗文我们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诵读起来总是缺少力量。我向张卫东老师请教，疑惑自己为什么读不出作品的感觉。他告诉我，每一个字都承载深意，要读懂郭小川写下这篇作品时心底的情怀。经他点拨之后，我一下子抓住了作品的魂。

很多时候我们诵读，只顾着顾自己的神态、动作，沉浸在自我表演里，并没有真正走进诗歌。真正好的朗诵，是用声音把听众带入文字背后的时代与情境，让人沉浸内容之中，甚至忘却朗诵者本人；倘若只看见表演的姿态，却听不透文字内核，便是朗诵的失败。那次经历之后，我对张卫东老师在文学诵读上的修为满怀敬畏，也深深懂得：诗文之中，每一个字，都不是白给的。回想起我曾经跟李卫老师合作表演的节目。至今仍让我倍感骄傲。当年在门头沟的沉浸式演出基地，我们排演郭小川先生的系列作品。郭晓慧老师是我的画友，她向我推荐了一篇并不多见的作品《疯妇人》。郭晓慧老师家中存有这份文稿，她内心十分期盼，希望能够有人把这篇作品演绎出来。当时剧组里，大家挑选的大多都是耳熟能详的诗篇，而我接过了《疯妇人》。我想成全郭晓慧老师这份心愿。我本身没有舞台经验，完全不懂表演。那段时间，我常在外出散步的时候，默默琢磨这篇作品，细细研读故事背后的时代背景，这些心思我从未和旁人说起。

读着文字，我的思绪就飘向抗日战争年代，满目萧条破败的村落。儿时我在河北老家农村生活的记忆浮现在眼前：村里时而能看见这样的妇人，裹着破旧的棉袄，头发脏乱，蜷缩在墙角。小孩子看见她，有的会上前去戏弄、欺负她，被激怒之后，她便会追着孩子们跑。从前年幼，看见这样的人，我并不会心生恐惧远远躲开。读懂文本之后，我才理解这个人物沉重的内核。这是一位遭受日寇凌辱的女性，她原本拥有家庭，也曾感受过亲情温暖，向往生活的美好。可在那个屈辱苦难的年代，遭受这样伤害的女子，往往还要承受身边亲人、世俗社会的偏见，被视作耻辱。很多人不堪这份重压，最终选择投河、投井了结生命。而这位妇人疯了，颠沛流离流落街头。可她也有神志清醒的片刻，清醒之时，孩子不认她，家也不再接纳她。诗文中，她痛骂丈夫、斥责孩子，句句都藏着满心的悲苦。寒来暑往，吃不饱穿不暖，终日活在孤独惶恐之中。疯癫之下，心底却烙印着民族的苦难，她盼望着八路军到来，为苦难的同胞报仇雪恨。我一遍一遍细细咀嚼人物的内心：民族的国恨家仇，命运带来的心寒无助，苦难之下残存的一丝期盼。这场节目是我之所以选择李卫老师同台完成也是觉得他才能支撑起这份重量。由李卫老师负责诵读文稿，我在舞台灯光之中，化身疯妇人进行情景表演，我们二人真正称得上珠联璧合。日常排练诵读的时候，往往很难调动起全部情感，全身心投入演绎十分耗气，每次演完心里都久久难受。演绎这篇作品，其实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演绎失真，就会沦为一场闹剧；真情到位，便能催人泪下。即便是日常排练，我尚且没有完全放开情绪，剧组不少伙伴都听得潸然落泪。等到登台，脑海里沉淀的画面与理解便全然释放出来，整场演出打动全场，台下掌声雷鸣，收获诸多好评。登台那一刻，我早已顾不上姿态好不好看。曾经还有同行善意提醒我，表演时咬牙切齿，神态不好看。可我心里清楚，如果表演的时候还在在意自己好不好看，就根本走进不了人物的命运。站在舞台上，我已经忘掉了自我。眼中、心中只有那个战火纷飞年代的凄惨景象。演绎人物疯癫大笑，喊出“看看谁来替我报仇”的时候，那种状态看起来甚至有些狼狈，可真实的苦难远比舞台呈现出来的更加不堪。台下明明都是熟悉我的同事朋友，可没有人把这当做笑话，大家为之震撼、落泪。张文星教授也给予我很高的评价，现场拍摄的摄影师事后也和我说，我的表演把他看哭了。我想，大家会被打动，正是因为看见了文字背后那份真实的苦难。那一刻站在台上的，已经不是生活里的我，而是那个在战争当中受尽摧残的中国普通妇女。我记得当年在南锣鼓巷剧场，我们前后一共演出了两场。从排练到正式登台，每次上场之前，我都习惯一个人静静待在一旁，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慢慢沉到人物的情绪当中。我的节目出场位置比较靠前，正式开场后，我就独自靠在幕后的墙边调整状态。很多人并不知道，临上台前，我已经悄然落泪。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代入角色，内心满是荒凉、无助与深深的无奈。

等到快要上场，我缓缓撩开幕布走上舞台，一只手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就像儿时孤寂无聊时，手指在土墙上一下下划过。这时脑海里浮现出孩童叫喊的画面，仿佛听见有人在喊：“疯子！疯子！”我下意识抬起胳膊，左右躲闪抵挡。而后仿佛看见太阳升起，我慢慢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手中捧着一束野花，恍惚间追忆往日岁月，想起曾经和睦的家人：父亲母亲、爱人与孩子。正当我沉浸在这份短暂美好的幻境之中，一声惊雷骤然响起，瞬间将我拉回残酷现实。我整个人颓然重重摔倒在地，双拳捶打着地面，一幕幕悲惨的遭遇涌上心头。从2018年第一次演绎这个角色开始，台上我都是实实在在地真摔。首场演出没有做任何防护，下场之后腿磕破、手掌摔得青紫，伤痛要一周左右才能慢慢恢复。后来南锣鼓巷这两场演出，我提前在膝盖绑好了防护的护具，依旧坚持真摔。台下不少观众看在眼里，满心心疼。可在我心里，如果表演的时候做虚摔、假动作，场面就会显得虚假浮夸，很容易变成一场闹剧。重重摔倒在地的这一刻，我没有一句台词。就在我倒地之后，李薇老师登台，诵读的声音缓缓响起。趁着灯光转暗的间隙，我拿出提前备好的口红，快速往脸上、手臂、手掌上涂抹，用来模拟被撕扯、抓挠出来的伤痕血迹，还原遭受日寇摧残之后满身血污的凄惨模样。这是我自己精心构思设计的舞台细节。可惜现场舞台灯光亮度太强，这一番用心的妆效没能很好地呈现出来，若是灯光配比恰到好处，这一幕画面本可以达到很好的效果。

当然如今回头再审视自己的表演，也并非尽善尽美。有时候脑海里装载了太多沉重的现实画面，过度沉浸在人物内心，内心的思想活动压过了舞台表演本身。现在这出节目早已不再演出，我也慢慢离开了舞台。可这一段倾尽全部身心投入的演绎，已经深深烙印在心底，是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