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海河——津门纪行

笨笨

五月十五日的天津,我先到的是一缕香。<br> 然后才是雨。<br> 那天早晨的天津是晴的。<br> 意风区入口那一处绿荫下,立着一块金属牌:ITALIAN STYLE AREA • 意风区。街心三四只石墩子一路纵列,像旧时租界里拉洋车的位置所留下的余影。老伴穿着那件淡粉色的春装外套,站在街口,黑布袋里露出蓝口罩的边角。她有点恍惚地四下望着——一棵高大的法桐后头,露出一座红砖拱券小楼;<br> 右手边,一只白蝴蝶落在黑色吉他弦上的现代雕塑静伏于花木丛中——这是意风区入口处的第一件艺术品,浪漫而不张扬。<div> 我那会儿才回过神:她在看一截一百二十年历史的街。<br> 1900年,义和团事变,八国联军攻陷天津。八个国家分了大块租界,意大利只分到约0.5平方公里——一片盐滩和菜地。那是八国里出兵最少(约两千人)的国家,在非洲扩张不顺,在东亚更没有基础,只好把天津这块弹丸之地当作「展示大国形象」的唯一窗口——正因如此,他们对这片租界的用心格外厚重。<br></div> 1902年意租界正式设立。意大利工程师采用了放射状的街道布局:以一个中央广场为核心向外辐射——那个广场后来被命名为马可波罗广场,名字取自七百年前沿丝绸之路一路走到中国的威尼斯旅行家。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13.6米的纪念雕塑——它的底层是直径10米的圆形喷水池,向上托起花岗岩基座;基座四面各立一尊罗马海神尼普顿石像(这是许多游客都看漏的一处——很多人以为它就是马可•波罗本人,其实是海神;海神之下设喷水口,四个方向同时喷水);中段是科林斯式罗马柱,柱头刻着茛苕叶纹;顶端是一座2米高的铜制女神——她最初叫胜利女神,手持宝剑,由意大利雕塑家朱塞佩•博尼(Giuseppe Boni)1923年雕成;后来2003年大修复原时,设计师李云飞与意方专家反复协商,把宝剑换成橄榄枝,把名字改为和平女神——一座碑的内涵,从"战争胜利"被翻作了"中意友谊"。<br> 老伴说,"这一组雕塑,每一根线都是学问。"<br> 我说,"这一组雕塑,每一处改动都是百年人心。"<br> 街心一座半人高的大理石雕像,是希腊神话里的《宙斯与欧罗巴》:化作白牛的宙斯将腓尼基公主掠进海中——这尊雕像与身后赭红色的意式洋楼融成一片暖色。 几个穿碎花小裙的孩子在街中央追着喷出的肥皂泡跑得欢——意风区在路灯柱上特地安了「会吹泡泡」的装置,泡泡随风飘起、破灭、又再生。一街都活了起来。 沿街向东,民族路36号——一栋三层意式红墙小楼就是此行的主要目的地。门楣上一块横匾:「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 • 中华药香文化展览馆」。门左侧挂一块赭色木匾:合真。<br> 这栋楼始建于1902年,正是意租界设立的那一年。解放前曾是一所华语学堂——据传梁启超、曹禺的子女都曾在此就读。建筑本身的细节:青砖外露的墙裙,二楼清水砖墙,窗套与檐下仿石材装饰;正门外两侧连廊以拱券与立柱支撑;屋顶长出檐,机制红瓦,带个小天窗。一栋曾经飘着书声的房子,如今飘着药香——从书香到药香,文脉未断。<br> 推门进去,最先遇到的是一缕不浓不淡的香味——不是现代香水那种沁人的甜,而是一种带点温润、又带点草木苦味的厚重气息。墙面正中悬两幅大匾:<br> 香 儒 ——"静心安神,能觉睡眠,香韵悠长,怡情助性"<br> 香 药 ——"香药同源,内病外治,醒神开窍"<br> "香药同源"是合真药香的核心命题。所谓药香不是普通熏香:以中医本草理论为基础,以"君臣佐使"配伍法则,将收入《神农本草经》的上药合制而成的实用型香品。线香燃烧可通经络;香囊佩戴可透皮肤;香药泡水可扶正气;香膏涂抹可经穴位渗透——这便是中医里"服气疗法"与"芳香外治"那支古老的支派。<br> 玻璃柜里陈列着数十味香材——沉香、黑檀、黄檀、檀香、当归、红景天、甘松、菖蒲……每一味药材旁都附着一张毛笔蝇头小楷的功效说明。"祛邪扶正"条旁配一小块红景天根段;"通络止痛"条旁是切开的甘松横截面;"活血化瘀"条旁是一束干燥的当归。下面"儒香"展区的玻璃柜里陈列着一组线香——竹、木、稻杆、麦杆、纸筒各色材料并列,造型有"沉香卧像""檀香卧佛"等;上柜陈列的是各色香品:香囊、香珠、香膏、香片、香牌、手串等。 最显眼的是中堂那只"儒香"角——一尊仿商周青铜鼎的香炉静置台面,古琴一张居侧,"怡情助性"匾下方。读来令人想起《礼记》里"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句子。 这间展馆的灵魂人物,是第五代传承人宗兆睿。合真药香的家学可以追溯到1901年沈阳文庙的校长魏永善:他创制合真的初衷很朴素——为学生驱蚊防病。他以中医配伍与香文化结合,取"天人合一、返璞归真"之意命名"合真"。第三代魏庆璋于1948年将合真从沈阳带到了天津——他是天津市第一医院五官科主任,将香薰、香灸引入临床。第四代魏大勇破例打破了"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的旧规,把技法传给了女婿宗兆睿。宗兆睿自幼研习中医,为购置道地药材曾卖掉婚房筹资;他历近一年研制"唐十二"系列——十二款对应中药升降浮沉药性的香,复追唐代香道。2018年合真被列入天津市和平区区级非遗,2022年升格为市级非遗。<br><br> 老伴听了,点头说,"没想到这间小楼,藏着五代人的心眼。"<br> 我说,"也不全是心眼——多半是中国人的耐心。" 从药香馆出来,沿街向东,进入一片1920年代风格的厂房区。 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见一组叫"津沽记忆"的展览:门口一块长牌,"近代天津工业发展史名人"——李鸿章、袁世凯、周学熙、范旭东四位先贤的老照片并列悬挂。袁世凯那张熟悉的老年官服像居第二——他在天津留下的故事,比哪个租界都厚重:他修了天津北站——1903年他在俄国租界内被拒携枪马队入内、拒绝鸣炮,堂堂直隶总督被迫另起炉灶,于是在老龙头以北4公里建了新开河火车站——故事就发生在那一年。 往里再走,几件旧物很有看头:第一台国产手表——新中国第一块手表「海鸥」,海洋的颜色、做旧的金属,计时几十年仍在走;第一台国产电视机——天津无线电厂1958年的「北京牌」电视,黑白却鲜活;第一瓶国产汽水——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开业、曾经进奉皇家、末代皇帝溥仪指定的「山海关汽水」;第一辆国产自行车——「飞鸽」——展柜中一辆老式自行车,背后是一张毛主席视察天津自行车厂的著名黑白照片。 旁边的另一组展柜,收藏着一些已经难得一见的东西——益德成闻药、京万红软膏、乐家老铺药酒、杨柳青年画•连年有余、泥人张、杨柳青剪纸、天后宫剪纸……天津几百年间积累下来的日常生活技艺,都聚在这百米开外的地方了。 走到一间门口挂着「旧时光照相馆」几个字的小店,里头一辆有篷人力车吱呀斜立着,墙上贴满1950年代天津少女的旧照——「愿今生偕老去 / 莫忘我」对联贴两旁。这种小景颇似天津卫的那种仁厚气。 街角另一家大铺面——「桂发祥十八街麻花」——门前立着三只铜人像,分别做拉风箱、摔面团、揉麻花的姿势,演绎着这家百年老店的工艺;大匾「桂发祥十八街麻花体验馆」立在铜像背后。 再走两步,是桂发祥老铺的展示柜:几代桂发祥人合影墙、几十年间的厂门变迁、数十款麻花样品——传统什锦的、桂花味的、海苔味的、椒盐味的……老伴挑了一盒什锦小麻花,问,「多少钱?」我说不贵。 走出意风区向东,沿着河边高台一路向北——雨,是午后开始落的。<br> 不紧不慢,是北方的雨——直直地打下来,打在伞上哒哒响。津城的五月,海河上泛起密密的水波纹,游船画舫躲进了桥头蓝色顶棚里。远方的意风区、半岛上的津湾广场、对岸的现代高楼,被雨雾洗得干干净净,灰白雾里头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了。空气里有一种不浓重的湿凉气味。<br> 第一座大铁桥出现了——那是永乐桥(也叫慈海桥),通体白色的钢拱,是一个现代雕塑化的斜拉桥。雨下得更大时,透过它的钢桅看,意风区的红色钟楼隐没在雾里;后面是津湾广场世纪钟的轮廓——这座为纪念新千年而建的钟,连接着对面那座1988年的老火车站。<br> 解放桥没有让人失望。<br> 一座全钢架的双叶立转式开启桥,身长97.64米,宽19.5米;远看是一具灰白色的钢铁长龙,卧在海河上,仰头而气派。桥头嵌一块花岗岩石碑:解放桥 / JIE FANG BRIDGE。<br>老伴在石碑前停下了脚步。我替她拍了几张照——她手扶石碑,左手挎着那只黑布袋,雨滴从她鬓角滑下来,落进镜片边沿,她的桃花色围巾在风里轻轻摆动。她不笑——这是她对着相机的自然表情。<br> 我说,"伙计,这是天津最长故事的一座桥。"<br> 她说,"说给我听。"<br> ——1902年,法国租界当局在那条连接老龙头火车站(今天津站)和紫竹林租界之间,架起了一座木质浮桥——这就是解放桥的前身。1920年代初,因为交通拥挤、海河要塞让道予大型海轮,木桥不堪重负——1923年新桥动工,1927年10月18日通车。因为由"海河工程委员会"(各国共同参与)出资建造,所以得名"万国桥",民间俗称"法国桥"。它的一项核心技术是:桥体中段那一跨可以在两三分钟内向上旋转立起,让出通航净空——"合则走车,开则过船"。这在当时属于世界顶尖技术,今天的中国境内仅存此一座,名为施尔泽尔式(Scherzer)开启桥。<br> 但解放桥真正的故事在1937年和1949年——1937年7月29日凌晨1时,天津守军主动出击,攻击日租界、海光寺和东车站。日军援军沿海河北岸朝万国桥冲来;千钧一发之际,桥的中跨在尖利的警报声中缓缓升起——驻守法租界的法军以保护本国租界为由拒绝日军借道。中国军队激战两小时将日军逐出东站,还能抽调兵力去其他地方。一座殖民者建造的桥,在关键时刻意外地帮了中国军队。<br> 1949年1月15日拂晓,解放军强攻天津市区。万国桥是国民党守军最后一道防线,工事坚固、重兵把守。激战一天后,红旗插上桥顶。10天后的1月25日,天津市人民政府通告——万国桥正式改称“解放桥”。这个名字是用鲜血换来的。<br> 1973年是它在20世纪最后一次开启。此后钢梁锈蚀、传动失灵,它闭合了翅膀——这一闭,30多年。直到2005年,市政府启动百年大修:工程师在没有原始图纸的情况下,靠精密测量和1:1复制锈蚀零件,重新接通电路、修复传动、抬升整座桥身0.2米。2007年改造竣工,2008年7月22日,解放桥恢复了开启功能。每逢劳动节、建军节、国庆节等重大节日,它都会择机开合一次,成为海河上最壮观的一景。<br> 关于“造桥的人”,有段往日的误会——这座桥曾长期被误认为是巴黎铁塔的设计者居斯塔夫•埃菲尔(Gustave Eiffel)的作品。故事源于此:桥被称为“法国桥”、由法国公司建造、所用钢材据传与铁塔同批原料。但事实是:埃菲尔1923年12月15日已经去世,不可能接下这座桥的设计(同年正是万国桥开工年)。设计桥梁需要实地考察,但没有任何埃菲尔来过天津的记录。谜团直到2009年被天津地方学者方博在1927年10月19日的《益世报》上找到——“由法国工学博士白璧氏仿造芝加哥最新之图案为之”。白璧——才是真正的设计师。造桥的人、桥的命、桥的误会,一段一段落定。<br> 雨势小了些,但天色仍阴沉。我们缓缓走过解放桥。我贴着老伴一侧,一手撑伞,一手扶她——桥上的木格栅随着脚步咚咚作响,桥下海河的黑水在雨中翻出密密麻麻的水纹。桥正中的栏杆旁,一只小小的白色手提包被风吹得在地上转——我把它递给老伴。<br> 雨势小了些,但天色仍阴沉。我们缓缓走过解放桥。我贴着老伴一侧,一手撑伞,一手扶她——桥上的木格栅随着脚步咚咚作响,桥下海河的黑水在雨中翻出密密麻麻的水纹。桥正中的栏杆旁,一只小小的白色手提包被风吹得在地上转——我把它递给老伴。<div> 转头看——经过桥中央时还能看到对岸天津站那高耸的圆形穹顶。</div> 今天我们看到的天津站已经过2008年的再次改扩建(2008年8月1日京津城际高速铁路开通,这是中国第一条时速350公里的高铁)。但那座穹顶壁画仍是1988年那个年代留下的原物——站内顶上是一幅巨型壁画《精卫填海》——面积600平方米,直径40米,高21米——是中国最大的穹顶壁画。<br> 它有一段传奇。当年原设计是"满天星 + 鎏金大吊灯",已经申请了2公斤黄金。时任市长李瑞环1980年代访意大利,看见罗马西斯廷教堂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当即决定改用壁画方案。秦征教授的《精卫填海》从众多备选中脱颖而出——天津古为退海之地,精卫填海正是天津千年精神的缩影。秦征率五位学生(王玉琦、吴恩海、马元、王小杰、高冬),从1988年5月起在20多米高的脚手架上创作——躺着画、蹲着画、趴着画,国庆前完工。这是文革后中国首次在公共空间出现裸体形象,打破了艺术禁忌。为保护画作,天津站成为中国第一个禁烟的公共场所——那不是单纯的禁烟令,而是对一幅独一无二的公共艺术的保护。<br> 事实上,天津城至少有四座主要的火车站——它们一字排开,写出的就是中国近代化的一部简史:<br> 天津站,1888年,因洋务运动运煤之用而诞生,是中国商埠城市第一座火车站;天津北站,1903年,因袁世凯被俄国租界羞辱其仪仗马队不能携枪入租界、不能鸣炮,堂堂直隶总督被迫另在老龙头以北4公里建车站;天津西站,1910年,由英德帝国主义的"津镇铁路"(后改津浦铁路)北段工程催生,留下德式红楼一座,2009年整体平移175米保护下来;天津南站,2011年随京沪高铁开通而诞生,是中国第一个"站桥合一"高架车站。<br> 四站映国运——自强求富(洋务)、主权沦陷(殖民)、路权外溢(帝国主义)、自主创新(高铁)。这是关于天津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因果链:它远不只是一个车站的故事,而是整座城市的脊梁骨。<br> 走下桥,沿岸边一座沿河花园一路向东。 已是下午14时45分,天色仍阴。但花园里一片春花正盛——月季,正是天津的市花。红的、白的、粉的、绛紫的;它们一团团一簇簇地开着,叶子上还挂着雨珠,远看如织锦一片。<br> <br> 我和老伴在其中一处花坛边停下,老伴把她的粉外套撩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一朵粉色的月季。“好香,”她说。<br> 我说,“伙计,天津的市花就叫月季。”<br> 她说,“你记得呀。”<br> 我笑了笑,“伙计,天津这儿每一处角落都在告诉你——一座城市,不必把过去推走。” 回家路上,雨竟又起来了。<br> 我们又一次经过意风区街口那块金属牌——ITALIAN STYLE AREA。意风区在雨中褪去了几分暖,湿漉漉的红砖墙反而更显静谧。那只白蝴蝶雕塑静静地蹲在黑色吉他弦上,雨水顺着它的翅膀滴下来。远处是赤红色的意式钟楼,再远是津湾广场世纪钟——这座为纪念新千年而建造的钟,连接着我身后那座有着精卫填海穹顶的老火车站。<br> 老伴问我:「你今天最高兴的是啥?」<br> 我想了想:「是药香馆里那缕香。」<br> 她说:「我最高兴的,是看见你看见天津这一天。」<br> ——海河上有风,我拉着老伴的手臂,缓缓走过解放桥的桥头。桥下的河,被雨打成了一幅绵延的水墨。 ——天津这座城,最可贵的就是不肯着急地把过去推走。<br>——从隋大业元年(605年)大运河开通带来的“三岔口”漕运节点,到金元时的“直沽寨”、明永乐二年(1404年)朱棣赐名“天津”(“天子津渡”)设立的天津卫,到清雍正九年(1731年)升格为天津府,到1860年被英法联军逼迫开埠并划出九国租界、成为北方近代工商业之城,到1949年天津解放成为中央直辖市,到1978年改革开放后成为首批沿海开放城市并设立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到2006年滨海新区上升为国家战略——天津的每一步转折都不是偶然:<br> 地理决定了它的起点(河海交汇);政治决定了它的诞生(朱棣赐名);战争改变了它的命运(开埠通商);国策塑造了它的未来(开发区与滨海新区)。<br> ——意风区的红墙灰瓦下,吹着百年不变的意大利海风;药香馆百年前的学堂里,今日飘着中国本草的缕缕清香;解放桥的钢铁骨架,仍在雨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个不肯松手的老人。<br> ——所有的桥,最后都通向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