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川道拐:一拐江崖,一世旧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随云</span></p><p class="ql-block"> 老重庆的街巷,大多藏着山的弯折、江的回声,石板坡长江大桥旁的川道拐便是如此。凤凰门外临江一拐,青石板古道依山崖曲折盘旋,曾是川南、黔北牛羊山货入渝的必经要道,故名川道拐。老童谣里“凤凰门,川道拐,牛羊成群”的字句,道尽了这里百年的烟火底色。这座渝中下半城的老街,不仅是旧时西南最大的牛羊集散之地,更是滚烫重庆火锅的百年源头,于市井褶皱里藏着山城最原始的烟火与温柔,也封存着我最难忘的儿时记忆。</p><p class="ql-block"> 年少懵懂时,常听邻里老人闲谈,说牛最通人性,预知别离赴死,总会伤心落泪。孩童心性,半是好奇半是懵懂,总惦记着去亲眼印证。于是,便邀约三五玩伴,踏着凹凸的石板路,奔走数里,专程去往川道拐宰牛场一探究竟。</p> <p class="ql-block"> 彼时的川道拐,街巷朴素粗粝,空气中混杂着江风的湿润与牲畜的腥气。待宰的老牛静静立在围栏之中,高大的身躯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惶恐。我至今清晰记得,它们硕大的眼眸由平时的澄澈变成了黯淡,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恐惧,还有一丝全然无力的卑顺。温热的泪珠,缓缓从牛眼滚出,悄无声息,却重重落在我年幼的心上。</p><p class="ql-block"> 我不忍久视,匆匆转身离去。归家后,小声跟外婆说起老牛落泪的模样,外婆望着我,轻叹一声,说我生肖属牛,上辈子就是一头牛。我似懂非懂,心底悄悄泛起一阵酸涩与惘然。原来前世竟是这般劳碌悲苦、任人摆布的生灵?满腹疑惑却不敢细问,只把这份刺痛般的恻隐,悄悄藏进心底。</p> <p class="ql-block"> 年岁渐长,翻阅老城旧事,才慢慢读懂了川道拐的过往。清末开埠之后,这里舟楫云集、商贾往来,成了全城最大的牛羊屠宰、集散之地。彼时屠宰余下的牛杂碎,无人问津,江边的船工、力夫为果腹驱寒,捡拾边角杂碎,加辣椒花椒老姜等煮成一锅,便是重庆最早的“水八块”,也是麻辣火锅的雏形。滚烫烟火,从江边陋巷冉冉升起,滋养了一代底层市井,成就了后来风靡天下的重庆味道。</p><p class="ql-block"> 时代浪潮翻涌,世事更迭不息。公私合营之后,老作坊、旧屠宰场陆续撤并,喧闹百年的川道拐,一度沉寂落幕,旧日牛羊成群、人声鼎沸的盛景,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只留街巷地名,镌刻着过往岁月。</p><p class="ql-block"> 谁也未曾料到,九十年代初,沉寂许久的川道拐再度回暖、骤然爆红。简陋的老街巷里,牛肉火锅馆次第开张,烟火重燃、香气漫溢。最出名的莫过于临街临江的牛魔王火锅店,前接市井人潮,后枕万里江涛。每至饭点,店内座无虚席、人声喧沸,麻辣鲜香的火锅气息飘满整条街巷,食客络绎不绝,让落寞多年的川道拐,再度火遍山城。</p> <p class="ql-block"> 只是人间烟火,向来盛极难恒。浮华热闹终究短暂,短短数年光景,城市建设迭代更新,新商圈崛起,网红街巷更迭,川道拐的红火渐渐褪去。车流人流慢慢疏离,喧嚣散尽,老街再度归于平静,渐渐被繁华都市遗忘。</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提川道拐,多数人只知是陌生老街名,无人再忆牛羊古道,无人再念火锅源头。江岸依旧奔流不息,石板坡几经变迁,旧坊老店早已无迹可寻。</p><p class="ql-block"> 世人遗忘了川道拐的百年烟火,可我始终未曾遗忘。于旁人而言,它是重庆火锅的发源胜地,是老城更迭的一处印记;于我而言,它是童年最深刻的动容,是老牛垂泪的悲悯,是外婆温柔的絮语,是半生挥之不去的老城旧梦。</p><p class="ql-block"> 山城街巷万千,唯有这临江一拐,藏着最质朴的生灵善意,藏着最滚烫的市井烟火,也藏着我最纯粹的年少初心。岁月悠悠,江声依旧,川道拐的繁华起落已成过往,可那落泪的老牛、温热的烟火、懵懂的年少心事,永远妥帖珍藏在记忆深处,岁岁如常,温润流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年8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