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蝉·寒枝抱露,残响穿云

鄂南老壇

<p class="ql-block">  蝉在秋天,就不叫了。</p><p class="ql-block"> 或者说,它的叫声变了。不再是盛夏那种铺天盖地、不管不顾的嘶鸣,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带着喘息的、仿佛在跟什么东西告别的低吟。古人称之为"寒蝉"——一个"寒"字,把温度、心境、处境全都说尽了。蝉没有变冷,是季节让它觉得冷了;蝉没有变小,是天地让它显得小了。</p> <p class="ql-block">  骆宾王在狱中听见秋蝉,写了一首《在狱咏蝉》:"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他把自己比作那只黑翼的秋蝉,对着满头白发的自己歌唱——蝉的翅膀还是黑的,可听蝉的人已经白了头。蝉不懂人间的冤屈,它只是按照节令在叫,可在囚徒耳中,这叫声比任何拷问都残忍,因为它提醒你:外面还是夏天,而你不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李商隐写得更绝:"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蝉栖在高枝上,餐风饮露,本来就吃不饱;它拼了命地叫,叫得五更天时声音都快断了,可那棵树——那棵它赖以生存的树——依然碧绿着,冷漠着,对它毫无回应。这是蝉的悲哀,也是人的悲哀:你以为你在为一棵大树歌唱,可大树根本没有耳朵。</p> <p class="ql-block">  秋蝉的叫声里,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清醒。</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时候,蝉是主角。整片树林都是它的舞台,所有的叶子都是它的听众。可入了秋,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听众越来越少,它的声音也越来越单薄。柳永在《雨霖铃》里写:"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刚下过一场急雨,蝉声凄切地响着,长亭外,两个人就要分别了。蝉声在这里不是背景音乐,它是情绪的催化剂——你本来就想哭,听到这声音,眼泪就更止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王国维说:"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蝉的悲哀,大概也在于此:它留不住夏天,留不住绿叶,留不住那一口它赖以发声的树汁。它只能在一个日渐消瘦的季节里,把最后一点力气变成声音,投向天空,投向已经不那么蓝的天空,投向那些不再回应的耳朵。</p> <p class="ql-block">  可是,秋蝉真的悲哀吗?</p><p class="ql-block"> 法布尔在《昆虫记》里写蝉:"四年黑暗中的苦工,一个月阳光下的享乐,这就是蝉的生活。" 四年在地下,一个月在树上——它的一生,大部分时间在黑暗中度过,真正能唱歌的日子,不过短短几十天。所以你看,蝉不是在悲叹秋天,它是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歌唱。哪怕声音越来越弱,哪怕树枝越来越秃,它还是要唱。这不是悲哀,这是尊严。</p><p class="ql-block"> 林语堂说:"享受悠闲生活当然比享受奢侈生活便宜得多。要享受悠闲的生活只要一种艺术家的性情,在一种全然悠闲的情绪中,去消遣一个闲暇无事的下午。" 蝉大概是最懂得悠闲的艺术家——它不种地,不做工,不囤粮,不买房,它只做一件事:歌唱。唱给夏天听,唱给秋天听,唱给那棵"碧无情"的树听,唱给任何一个恰好路过的耳朵听。它不问回报,不计得失,不担心明天有没有露水喝。这种"全然悠闲的情绪",人类追求了一辈子,蝉生来就有。</p> <p class="ql-block">  我尤爱秋日午后那种若有若无的蝉声。</p><p class="ql-block"> 你坐在院子里喝茶,先是听见风声,然后是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再仔细听,才捕捉到那一线极细极细的蝉鸣——像一根快要断的丝,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悬着。你知道它随时会断,所以你屏住呼吸去听,生怕自己的动静太大,把它惊散了。那声音里没有盛夏的焦躁,没有正午的燥热,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它不再试图说服任何人,不再试图证明什么,它只是唱着,唱着,直到唱完最后一个音符。</p><p class="ql-block"> 木心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秋蝉的叫声,也是慢的。它不像夏蝉那样急吼吼地、一波接一波地轰炸你的耳膜,而是一声,停一停,再一声,再停一停。它好像在等什么——等一阵风来,等一片云过,等某个恰好抬头的人,听见它生命里最后的那一声。</p> <p class="ql-block">  "寒枝抱露"——秋蝉抱着最后一根还挂着露水的枝条,翅膀已经被秋霜打薄了,身体也开始发僵,可它还抱着,不肯掉下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执着?不是对生的贪婪,而是对位置的忠诚——既然选择了这根树枝,就在这根树枝上唱完最后一首歌。</p> <p class="ql-block">  "残响穿云"——那声音已经残了,已经不完整了,可它还是要穿云。它要穿过秋天的云层,穿过那些越来越凉的空气,穿过越来越宽的天地之间的距离,去到某个地方。去到哪里呢?去到明年夏天,去到另一具蝉壳里,去到另一个四年黑暗之后的黎明。</p> <p class="ql-block">  秋之蝉,唱的不是挽歌。</p><p class="ql-block"> 它唱的是:我来过,我唱过,我在最热的日子里燃烧过自己,我在最凉的日子里也没有沉默。你们可以把叶子落光,可以把露水冻成霜,可以把夏天一笔勾销——可你们抹不掉那一声蝉鸣,因为那是我用整整四年的黑暗换来的,一个下午的,光明。</p><p class="ql-block"> 愿每一个在秋天里听见残蝉的人,都能听懂它最后的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