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回忆录一山村女拖拉机手

追梦

豆蔻年华志未央、铁牛飞驰破大荒

女拖拉机手的风采

春日畲乡农事忙，

平畴万顷待垦荒。

牛犁慢逐田边影，

铁马轰鸣陌上章。

靓女扬机抒壮志，

知青逐梦度韶光。

经年情谊存心底，

岁月温良忆旧香。

1974年暮春，暖风拂过闽东群山，新舫大队的万亩良田褪去冬日荒芜，满目葱茏盎然。这是我扎根山村插队的第五个年头，也是我知青生涯的最后一年。五年山野磨砺，早已褪去了我初来乍到的懵懂稚气，从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城里少年，蜕变成深耕田间、熟稔各类农活的老知青。春耕备耕的时节，山野间处处是农忙的身影，家家户户抢农时、忙春耕，田野里回荡着农具碰撞、农人吆喝的声响，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日农耕图景。

那日清晨，生产队分派我前往山乾厝大田犁地。山乾厝是村里得天独厚的沃土良田，整片田地平整开阔、一望无际，黑黝黝的泥土肥沃疏松，蓄水保肥能力极佳，是大队种植双季稻的核心地块，也是全村最优质的耕作良田。我手牵水牛、肩扛铁犁，踩着湿润的田埂缓步前行，田埂边的野草吐露新芽，泥土裹挟着春雨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正当我驻足整理农具，准备架牛深耕耕田之时，一阵浑厚响亮的机械轰鸣声突兀地划破了山村的宁静。

我闻声驻足，扬目远眺，只见隔壁生产队的连片稻田里，一幅从未多见的画面映入眼帘。三位年轻的山村姑娘，正操作着手扶拖拉机深耕良田，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一人端坐机前专注驾驶，双手稳稳把控方向盘，身姿挺拔利落，丝毫没有娇柔怯懦之态。拖拉机匀速前行，铁轮碾过土地，翻出层层整齐疏松的新土，动作娴熟流畅、干脆利落。另有两位姑娘紧随机后，手持锄头细致修整田垄、梳理土层、平整地块，三人分工默契、配合无间。

这是我在闽东山村插队五年，第一次亲眼见到女拖拉机手耕田作业。彼时的闽东山区，层峦叠嶂、山田交错，七成以上的耕地都是高低错落的梯田，地块狭小、地势崎岖，根本无法使用机械耕作，世世代代的农人皆以牛犁人耕为主。长久以来，在我的认知里，拖拉机耕田只存在于画报和纸币之上。1965年发行的第三套人民币一元纸币上，那位意气风发的新中国首位女拖拉机手——梁军，是我对机耕最深刻的印象，不曾想多年后，竟在深山田间亲眼目睹同款飒爽风姿。

望着三位姑娘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惊诧与赞叹。相较于我日复一日的牛犁耕作，拖拉机耕田有着天壤之别。传统牛犁耕田全靠人力畜力拉扯，水牛负重前行步履缓慢，我扶犁躬身、步步紧随，一趟田犁下来腰酸背痛、汗流浃背。牛耕翻土深浅不一、土层杂乱，田块边角极易遗留硬土，后续还需反复返工修整，一亩田地往往要耗费大半天功夫，费时费力、效率低下。

而手扶拖拉机作业截然不同，动力强劲、行进平稳，铁犁深耕均匀通透，土层翻覆平整细碎，无硬块、无漏耕。原本老牛慢耕一天的工作量，拖拉机短短一两个时辰便能高效完成，极大节省了人力物力。这就是，为什么国家要提倡农业现代化建设的初衷。更难得的是，三位年轻姑娘不惧机械轰鸣、不畏泥土脏累，一身朴素布衣沾满尘土，眉眼间却满是朝气与坚定，打破了山村“耕田唯有牛马、劳作皆是壮汉”的固有认知，成为春日稻田里最动人的风景。

正午时分，暖阳高悬，相恋三年的爱人踏着田埂、提着食盒来田间给我送饭。清风拂过她的发梢，温柔恬淡。我一边接过饭菜，一边抬手指向对面田间的拖拉机手，轻声询问：“这几位姑娘看着格外眼熟，眉眼甚是亲切，是不是你的高中同窗？”

爱人抬眸眺望，仔细辨认片刻，笑着点头回应，她们正是她的高中同学一个是她玉库村的堂妹江启英、一个是和我同村的苏瑞斌、一个是我平湖街童年时的邻居郑凤屏。她们一同就读于古田第五中学高中，皆是校女排队员，青春靓丽，窈窕高挑。趁着我就餐歇息的空档，爱人踏着蜿蜒田埂快步上前，与许久未见的同窗欢喜重逢。阔别多日的少女挚友，在春日的田间相逢，声声笑语、句句寒暄，诉说着学业的点滴、成长的心事，质朴纯粹的同窗情谊，在山野清风中缓缓流淌。

片刻后爱人归来，细细与我诉说原委。原来三位姑娘临近高中毕业，便主动报名参加了公社农机站的拖拉机手专项培训班，刻苦钻研机械原理、练习驾驶耕作技术。得知新舫大队山乾厝田地平整开阔、适宜机耕，教练便专门带领她们到此实操练手。她们心怀热忱、勤学苦练，只为练就一身过硬本领，待次年高中毕业回乡，便投身家乡农业生产，用机械耕作助力山村春耕秋收，为家乡建设尽一份青春之力。听闻此事，我心中愈发敬佩，乱世求学、山村成长，她们却不甘平凡、勇挑重担，以青春之力耕耘乡土，实属难得。

时光匆匆，岁月温柔，真挚的情谊从未被时光冲淡。1975年农历12月初五，我与爱人喜结连理，三位英姿飒爽的女拖拉机手，化身婀娜多姿的仙女，专程为我爱人充当伴娘，为我们新婚祝福。我们欢聚山村、笑语满堂，青涩美好的同窗情、淳朴真挚的乡土情，温暖了我们的岁岁年年。

后来知青返城，我被分配到吉巷供销社前垅购销站担任营业员，扎根基层服务乡邻。爱人毕业后坚守初心，投身乡村教育事业，起初在泮洋学区任教，教书育人，后来也申请调至吉巷学区，学校知晓我在前垅工作，贴心照顾，将她安排至前垅小学任教，我们夫妻得以相守相伴、安稳度日。

本以为年少的相逢、田间的相遇终将沉淀为岁月回忆，未曾想惊喜悄然降临。1976年8月的一个午后，一阵熟悉的机械轰鸣声再次响起在集镇街头。江启英、苏瑞斌、郑凤屏三位同学，竟驾驶着手扶拖拉机，从平湖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专程带着家乡清甜多汁的水蜜桃，远道而来探望我们夫妻二人。

突突作响的拖拉机、满身风尘的姑娘们，出现在热闹的购销站门口，瞬间吸引了街坊邻里、赶集群众纷纷驻足围观，一时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时隔两年，昔日青涩的少女愈发沉稳干练，驾驶拖拉机的技艺愈发精湛娴熟，褪去了初学时的生疏稚嫩，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笃定。

满心感动的我们，当即挽留三位挚友在家留宿歇息。当晚，老友重逢、促膝长谈，我们细数插队岁月、校园时光，畅谈生活点滴、未来期许，没有生疏隔阂，唯有温情脉脉，年少同窗情谊历经岁月洗礼，愈发纯粹醇厚。

次日清晨，我们一同坐上她们的手扶拖拉机，迎着晨光，伴着轰鸣的机鸣声，前往吉巷公社拜访江启英的父亲江年柳叔叔。江叔叔是爱人的堂叔，时任吉巷公社党委副书记。亲眼看到几位年纪轻轻的姑娘熟练驾驶拖拉机上门串门，江叔叔满脸惊讶，连连称赞她们吃苦耐劳、锐意进取，夸赞新时代的山村少女有担当、有本领、有魄力。

当日中午，江叔叔热情款待我们，安排我们在公社食堂用餐。饭后，还特意安排公社通讯员带领我们一行人，先后参观了吉巷造纸厂与吉巷陶瓷厂。看着乡镇工厂蓬勃发展、机器轰鸣的繁荣景象，看着乡村工业蒸蒸日上的全新面貌，再回想昔日田间亲手耕耘的岁月，心中满是感慨。

从牛犁慢耕的传统农耕，到铁马驰骋的机械作业；从面朝黄土的辛苦劳作，到乡镇工业的蓬勃兴起，短短数年，山村乡土日新月异、悄然蜕变。而那群春日田间英姿飒爽的女拖拉机手，那份不畏艰辛、奋勇争先的青春朝气，那份纯粹质朴、岁岁如初的同窗情谊，历经半个世纪的岁月沉淀，虽已华发染鬓，依旧友情滚烫，时不时相邀出游，或泡茶小聚，这份不带任何功利的感情，深深镌刻在我的知青记忆深处，成为我半生岁月里最温暖、最珍贵的回忆。

追梦2026年8月12日

第三套一圆人民币上的女拖拉机手

七十年代的回乡女青年，她们皆就读于古田第五中学75届高中毕业。

风华正茂的三个女拖拉机手与我爱人，如今已银发染鬓。

我爱人与三个女拖拉机手同学相聚：左一、郑凤屏，左二、江启英，右一、苏瑞斌，右二、我爱人江爱仙。

爱人高中毕业留影

与爱人相识于1973年我下乡插队的平湖新舫

我与爱人197 5年在吉巷，我当营业员，她当老师

1975年我在吉巷供销社前垅购销站当营业员，爱人在吉巷学区前垅小学教书。

1976年爱人在吉巷前垅小学任教

1978年在吉巷学区兰溪小学任教

知青牵牛下地

知青耕田图

女拖拉机手在路上

女拖拉机手耕田图

知青犁田，爱人送饭图

三位女同学从平湖开拖拉机来到吉巷前垅看望我们

七十年代山村百姓看到姑娘开拖拉机，在供销社门口围观

爱人与拖拉机手江启英，在我们康宏莲桥工厂相聚

爱人与拖拉机手苏瑞斌，在我们康宏工厂

爱人与拖拉机手郑凤屏，在我们康宏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