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澜潮记（12）

六缘（洪湖陈厚权）

第十二章

灾祸突临县令卒 慈恩未报尘缘断

尘嚣暂敛，成澜托身吴门，赖吴氏夫妇与养母悉心抚育，得享半载安稳岁月。本以为可暂避江湖风雨，静度朝夕晨昏，怎奈深宫朝堂波谲云诡，一朝风云骤变，竟生生扯断这缕难得的安稳丝线，将这对本就命途多舛的母子，再度推入生死边缘。

光绪五年，慈禧太后二度垂帘听政，独揽大清朝纲权倾天下。彼时，左宗棠大帅方才收复新疆失地，举国方庆疆土光复，朝堂之上却重掀同治帝嗣子之争，文武百官各执一词，引经据典纷争不休，直闹得养心殿内乌烟瘴气。吏部主事吴可渎秉性忠直，不肯屈从权贵，力主与慈禧太后相左的嗣君人选，朝堂之上直言进谏，丝毫不避锋芒。事后他自知素来容不得逆耳之言的慈禧必定记恨，为保名节以死明志，竟在家中仰药自尽，一腔忠魂归于天地。

消息火速传至养心殿，两宫太后正端坐龙椅之上与满朝文武议事。素来心性狠厉、容不得半分逆言的慈禧，此番听闻吴可渎死讯，却反倒故作姿态，连声慨叹吴可渎忠直可嘉，痛惜大清折却一位栋梁良臣。

殿中几个惯会阿谀逢迎的奸佞臣子见状，连忙上前曲意逢迎，先将太后宽宏识才、胸怀宽广之德颂得天花乱坠，复又话锋一转进献谗言，称吴可渎虽是刚正有余，却终究智虑不足，此番胆敢忤逆圣意、搅乱朝议，必定是受人暗中蛊惑，其背后挑唆煽乱之人，才是真正祸乱朝纲的首恶元凶，恳请太后降下圣旨彻查严办，以肃朝堂风气。

慈禧此时心思早已飘往西郊清漪园，宫中京剧名角杨月楼正候旨献艺，她哪有半分心思理会这枯燥朝议？见满朝文武皆望着自己等候定夺，便心不在焉地轻“嗯”一声，算作应答。左首端坐的慈安太后闻言大惊，这声含糊不清的应诺，极易被奸人借题发挥，无端引发党争倾轧株连无辜，当即以目光示意，轻咳一声出言提醒。

慈禧素来跋扈骄横，岂肯在满朝臣下面前示弱？于是她故意再应了一声，微微颔首示意，将错就错任由旁人揣测。

便是这两声不明所以的含糊应允，转瞬成了朝中奸佞手中的尚方宝剑。一众宵小之辈妄揣圣意，假借太后谕旨炮制出缉杀“乱党”的密令，火速发往全国各府州县。远在蜀地嘉定为官的吴氏一门就此天降横祸，迎来一场无妄灭门之灾。



　　嘉定县令吴可德，正是自尽吏部主事吴可渎的远房族弟，此人为官清廉如水，治县有方，勤政爱民，任职数载深得嘉定一方百姓民心。他性情刚正不阿，素来看不惯川省总督勾结盐道官员贪墨巨额盐税、中饱私囊的滔天恶行，一年之前便不顾自身安危，亲笔上疏朝廷，直言弹劾总督的贪腐之罪，自此与这位封疆大吏结下死仇。

总督早已将吴可德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日夜盘算除之而后快，却苦无合适由头，此番朝廷密令传来正中下怀，恰好借族兄一案大做文章，罗织罪名铲除异己。总督一声令下，嘉定城中官兵如狼似虎，旋即奔赴吴府破门而入大肆查抄。

兵丁一番翻箱倒柜，胡乱搜出吴可德与吴可渎平日的寻常往来书信，便如获至宝，强行罗织“诋毁太后、蛊惑乱政、结党谋逆”的弥天大罪，未经半分审讯查证，便直接将吴可德全家上下尽数拿下，押赴刑场判了个满门抄斩。一场惨绝人寰的血洗吴府惨案，顷刻间在嘉定城内上演，阖府老幼尽皆倒在屠刀之下，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这场浩劫之中，唯有成澜与养母吴承芳侥幸逃得死劫。

原来事发几日之前，吴承芳专程赶赴城郊尼庵，说与姐姐田继兰有要事待办，可是她一连三日未曾归家。当时成澜琐事耽搁，本来应允养母推迟几日去接她回府，后来心中惦念养母安危，提前只身出城前往尼庵，母子二人阴差阳错，就此躲过这场灭门屠城浩劫。待成澜一路奔波，赶至城郊荒庵之时，只见养母吴承芳静静卧于竹榻之上，人事不省，气若游丝，只剩一丝微弱气息尚存。

庵中田继兰见他到来早已泣不成声，哽咽着道出前因后果：承芳此番赶赴尼庵，说是自己近年感觉身心疲惫，大不如前，恐怕世事无常，想要胞姐参与个见证仪式，将寄放在庵中，那年主母丹萍夫人在夜巷托孤时，交付她的金、陈两家世代相传的信物取出，提前交给成澜，以便他日后回祖籍认亲。

不料来尼庵时，行至一处山崖险径之时，抬轿轿夫不慎脚下失足，连人带轿一同坠崖落江，承芳虽被过路好心人救起，却也摔断周身筋骨、内脏受创溢血，兼之多年旧疾一并复发，连日高热昏迷不醒，口中反反复复，只唤着“澜儿”名字。



　　骤闻养母重伤垂危的噩耗，成澜只如遭五雷轰顶，眼前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住。自他记事起，养母便是这世间唯一不离不弃的依靠，十六载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教他立身做人之道，日夜护他周全平安。那些昏黄油灯下的缝补浆洗、庭院阶前的谆谆训诫、数九寒夜里的添衣盖被，一桩桩、一件件温暖往事，顷刻间齐齐涌上心头，他泪如雨下心如刀绞，只觉养母便是他的命根，是他活在世间的全部底气与牵挂。

他踉跄着扑到竹榻之前，紧紧攥住养母冰凉僵硬的手，将脸庞深深埋在养母身侧，放声恸哭不止：“母亲！孩儿来了，您一定要挺住，千万莫要抛下孩儿一人在世受苦！”

许是这魂牵梦萦的声声呼唤，穿透阴阳阻隔唤回了游离的魂魄，昏迷多日的承芳竟悠悠转醒，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望着眼前涕泗横流、悲痛欲绝的儿子，浑浊昏花的眼中也滚下两行滚烫的热泪。

十六载母子相依为命，她早已将毕生心血尽数倾注于成澜身上，这个自幼便蒙难流离的孩子，就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与念想。如今见他已长成身姿挺拔的英姿勃发少年，智勇兼具，气度不凡，她心中满是欣慰，自觉不负当年旧主临终托孤的重誓，此生再无半分憾事。

生死弥留关头，承芳心中无半分对死亡的凄惶，唯有对眼前孩儿的万千牵挂。她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尖轻轻抚过成澜的眉眼额头，从头至脚缓缓轻拂一遍，又将面颊紧紧贴紧他的脸庞，做这最后一次母子亲昵。

成澜心胆俱裂泣不成声，转身便要出门去请城中名医，承芳却轻轻摇了摇头，气若游丝，“不必了……为娘大限已至，这都是天意，强求不得。”



　　“娘！您要孩儿做什么，孩儿全都依您，万死不辞！”成澜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着青地砖哭得肝肠寸断。

承芳眼角垂泪，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一字一顿传入成澜耳中：“你我虽非骨肉至亲，我却待你如命，这十六年朝夕相伴，娘此生已是无憾，你且再叫我一声娘吧。”

“母亲！我的亲娘！”成澜一声凄喊，悲怆之声震得荒庵屋瓦落尘，闻者无不心碎。

承芳喘息稍定，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命田继兰取来枕边早已备好的包袱，颤声道出尘封多年的惊天真相：“澜儿，你的本名叫陈际南，这包袱里面，是陈氏家族族谱，还有你外祖母传下的沉香木雕佛像，皆是你日后认祖归宗的信物，务必妥善收好，万不可遗失。”

成澜双手捧着沉甸甸的族谱与佛像，热泪滚滚而落，沾湿怀中锦缎，对着垂危的养母恭恭敬敬行三拜九叩大礼，这是世间孝子对慈母最深重的谢恩。

承芳紧紧拉过他的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字字叮嘱，声声泣血：“你的身世我已多次告知，一切苦难源起金魁的作孽，这些想必你已通透，无需我多说。儿啊，日后定做一个刚毅不屈的大丈夫尤为重要，莫要沉溺于儿女情长、小家恩怨。你真正的仇家，从不是区区几人，而是这昏暗腐朽的世道、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报仇雪恨，切莫逞一时匹夫之勇，要尽数揭其滔天罪恶，警醒天下世人，更要救遍天下无辜受难之人，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方为人间正道……还有，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厚报吴公夫妇，他们是视你如己出的父母，待你恩重如山……”



　　话音未落，承芳握着成澜的手便缓缓垂落，她圆睁着双眼，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心爱的孩儿，长长舒出一口气，就此溘然长逝，魂归九天。

“母亲！”成澜紧紧抱着养母渐渐冰冷的身躯，哭嚎之声撕心裂肺，五脏六腑俱碎，魂魄好似都随着养母一同离去。田继兰在旁再三劝慰，他才堪堪收住泪水，心中执意要厚葬养母以尽人子孝道，当即拜托田继兰火速赶赴嘉定县衙报丧，求助吴府父母出面操办后事。

成澜独自一人在庵中为养母守灵一夜，哀思如潮彻夜未眠。次日傍晚时分，田继兰却神色仓皇、步履踉跄地破门而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澜儿，大事不好！吴府……吴府满门上下，全都没了！”

原来田继兰赶至嘉定县城，只见昔日繁华安稳的吴府，早已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团团围堵，府门岗哨尽数换作持刀荷枪的兵丁，家中箱笼贴满封条，被官兵一批批运出，衙役们手持锁链，锁拿府中余下仆从押走。

路旁一位知情老翁悄声告知，吴可德大人被总督强行扣上“蛊惑族兄乱政”的罪名，奉宫中懿旨满门抄斩，嘉定百姓感念其恩德，联名上街鸣冤请愿，反倒被官兵抓走领头之人，打得遍体鳞伤。如今嘉定城门之上还贴满悬赏告示，全力缉拿在逃的吴承芳与成澜二人。

刚失至亲养母，又闻吴家父母全家惨死于屠刀之下，接连的丧亲之痛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成澜心上，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心中悲愤填膺恨意滔天。他恨这世道昏暗无光，恨贪官污吏构陷忠良，恨满门忠良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可眼下他已是朝廷钦犯，四面楚歌身陷绝境，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田继兰心急如焚，再三催促他速速收拾行装逃亡，成澜却执意先将养母入土为安。他当即取下自幼佩戴在身的羊脂玉佩，那是他出生三日之时，祖父亲自为他挂上的洗三礼器，寓意君子如玉、一生平安。成澜托姨母将玉佩典当，换得银两置办棺椁寿衣，以资操办后事。

三日之后，成澜一身白衣素服，麻鞋裹足，亲自扶着灵柩，将养母葬于临江山冈之上，了却她魂归故里，随江东去的毕生遗愿。墓碑之上，恭恭敬敬刻上“故慈母田继芬之墓”七个大字，碑后是他亲笔撰写的墓志铭，两侧挽联书曰：“博爱母亲罄心血，恩深似海洋，情昭日月；忠诚典范穷精力，德重如山岳，义贯云天”，短短数语，写尽他对母亲养育之恩的无限感恩与深切缅怀。

他在坟前摆上瓜果祭品，焚香烧纸酹酒祭拜，泪水落满坟前黄土，对着墓碑重重叩首：“母亲，孩儿不孝，大难临头，不得不远走天涯，您在天有灵，定要护孩儿一程，待孩儿日后归来，再为您重修坟茔，日日祭拜。”

言罢，他仰头饮尽杯中冷酒，一把脱下身上孝服掷入燃烧的纸钱火中，伸手接过田继兰递来的包袱，对着姨母深深一揖，拜别道：“劳烦姨母日后常为我母亲培土扫坟，侄儿今日就此别过，来日有缘必当厚报。”

话音落定成澜不再回头，狠狠拭去脸上泪水，踏着沉沉暮色，孤身一人向山下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