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金山 雪莲花是红色的（六）

草根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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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翻开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的史料，一股雪线之上的风便从九十年前时空裂缝里倒灌出来，那风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源自光阴深处的红色回响。

一双破旧的草鞋进入了我的视线，草绳松散，边缘开裂，沾满岁月风霜的痕迹。它没有耀眼的光泽，没有厚重的故事注解，却是九十余年前，红军将士征服“雪山天险”最滚烫、最真实的见证。我仔细地与它对视，草鞋的纹路里，仿佛还嵌着夹金山亘古不化的雪粒。

　　1935年6月，中央红军抵达四川宝兴县，横亘在面前的便是夹金山。这座位于宝兴之北、懋功之南的大雪山，平均海拔超过四千米，主峰海拔五千二百四十米，终年积雪，空气稀薄，天气变化无常。当地歌谣唱道：“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可偏偏就是这群衣衫单薄的人，要去做神仙才能做到的事。

大多数红军将士来自南方，身上还穿着单衣。在硗碛的“红军誓师坪”，每一名即将翻越夹金山的战士领到的御寒“装备”，仅仅是几个干瘪的辣椒和一块老姜。当地的百姓用棕皮做成蓑衣，把棉絮、烂布条塞进鞋子里保暖。十九岁的藏族猎人莫日坚——后来改名马登洪——提着一盏马灯走在队伍最前面，一遍遍嘱咐：“不可大声说话，山神会发怒；不能坐下，坐下就起不来。”

　　1935年6月12日拂晓，先遣队开始沿着崎岖狭窄的泥路翻越雪山。没有路，前面的人用刺刀、工兵铲，在冻雪覆盖的坡面凿出仅容半只脚的浅坑。草鞋渐渐裹满冰雪，脚冻得失去了知觉。越往上走，积雪越厚，气压越低，呼吸越困难，由于饥寒劳累，加上严重缺氧，很多战士感到胸闷、头疼、腿软。这时候，谁要是停下来，就会永远起不来。

杨成武回忆起翻越夹金山的细节：“单薄的军衣，抵挡不住风雪的吹打，脸上、身上像被无数把尖刀划着。”聂荣臻描写过夹金山变幻无常的天气：“一过中午，天气骤变，先是大雾，随后是毛毛细雨，转眼又变成了霏霏白雪，随风狂舞。”比缺氧更暴虐的，是山巅的“变脸”。上午还是阳光普照，雪地反射的强光刺入眼睛，许多战士出现雪盲症状。转瞬之间，狂风裹挟着核桃大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湿透的单衣紧紧贴在皮肤上，旋即结了一层冰壳，行动时发出“咔嚓”的轻响。

　　史料里还有一份泛黄的回忆录手稿，用平静的笔触记录惊心动魄的一幕：“走到半山，我看到前面一个宣传队的小战士，背着快板，靠着块石头坐下了。我喊他，他不应。走过去推他，他身子一歪，倒了。脸上还带着点笑，像是累了，睡着了。可再也叫不醒了。”

还有一个故事，关于那个被叫做“小太阳”的女战士。她是个小卫生员，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穿着一件红毛衣，红红的身影在雪地里分外耀眼。每当前进的队伍脚步迟缓时，她充满活力的歌声就会响起。可当部队翻过山顶时，队伍里却不见了那个快乐的红色身影。她把红毛衣披在了一个冻僵的战友身上，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雪线之上。

红军将士之间相互关心、互相鼓励，歌声、笑声、加油声回荡在山谷中。夹金山虽险，战友情更暖。毛泽东同志和普通战士一样，手拄木棍、身着旧衣，快到山顶时，他把身边的几个红小鬼叫到身边，撑起雨布，用有力的双臂紧紧拽着，为他们挡风遮雪。

　　从6月12日到18日，历时七天七夜，中央红军主力终于冲破雪山天险。当先头部队翻过夹金山，到达山下的懋功县，在侦察中与红四方面军不期而遇。前方传来清晰的喊声：“我们是红四方面军！”“欢迎中央红军的同志！”红军队伍里顿时欢声雷动。

九十年过去了，夹金山顶依旧是白雪皑皑，我仿佛看见几株雪莲。叶片紧贴着岩石，花瓣在稀薄的空气里微微颤动。不知为什么，有一朵竟然是红色的——不是那种张扬的红，而是从花瓣深处透出来的、沉静的、带着体温的红，像从冰雪里长出来的一小簇火焰。

　　据说夹金山红军长征纪念碑上，有一位红军战士双手高举，一手持枪，一手持雪莲花。原来雪莲开的花，真的是红色的。是那些单薄的军衣、那双破旧的草鞋、那个再也叫不醒的宣传员、那件再也找不到的红毛衣——是这一切，把雪莲的花染成了红色。

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可有一群人偏偏翻了过去。他们留下的每一行脚印，都在雪地里盛开——像雪莲花一样，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