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澜潮记（11）

六缘（洪湖陈厚权）

第十一章

寒阶自卖悲旧世 嘉定缘逢喜新生

禅房的油灯燃至残芯，昏黄光晕将成澜沉凝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虚灵泣血般的忏悔久久在耳畔盘桓，他供述中提及的陈业、金孝娟、盛丹萍，还有田继芬、陈际南等人与仇人相关的悲怆往事，由苦苦探索推理，到如今拨开迷雾的印证，让金魁与虚灵的今昔神魂，如夜寮里烛火映出的影与人，形成了完整的虚实链接与现实重叠。

此刻，犹如决口的血泪洪流，掀起了心海的惊涛骇浪，令成澜怒火焚胸，直逼眉梢。他唯恐难抑翻涌情绪，只得忍着锥骨之痛，强作镇定地匆匆辞别虚灵。

迈步踏上通往新堤的长江干堤上，成澜耳畔风鸣阵阵，养母田继芬多次述说的过往，与自己命运紧密交织的血案与逃亡故事，如一幕幕鲜活戏文，在脑海中轮番上演，恍若昨日重现。记忆之中的时光指针，一下子在成澜的脑海里回溯到了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

阳春三月，广袤的江汉平原早已风和日丽，莺飞草长柳丝抽芽吐翠，一派融融春意。而被崇山峻岭环抱的四川盆地，却未沾染半分和暖东风，苍凉群山间，依旧裹挟着刺骨料峭寒意。

成都城内声名赫赫的青羊宫道观旁，行人往来如梭，无人留意到商铺檐下，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丐。

她侧身蜷卧在铺着肮脏麻袋的青石板上，双臂死死环抱着裹在黑色破袄里的孩童，袄衣破洞处绽出的白棉，在暗沉布料间格外扎眼。女丐身后立着一只藤皮松散的竹背篓，想来便是她背着稚子远途逃亡的唯一行囊。

晨雾氤氲，朝阳透出一抹朦胧的绯红光晕，街巷间已商贩云集行人接踵。卧在阶边的女丐双目圆睁毫无睡意，饥寒交迫的苦楚，让她连片刻安歇都无从奢求。

她眼睫轻颤，澄澈眸底翻涌着万般复杂心绪，静静躺在冰冷阶石上，回望二十余载跌宕浮生，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悲苦，如潮水般漫过心头。

她正是从江汉千里逃难入川的金洪泰旧婢田继芬，破袄之下护着的稚童，便是金陈两家的血脉陈际南。



　　半年之前，田继芬在金洪泰后院侧巷，领受了两代主母的生死重托，抱着襁褓中的陈际南，先在新堤关帝庙旁的废弃破屋隐匿数日。只待夜深人静，才敢轻叩已打烊的小铺店门，换些果腹之物，顺带打探金、陈两家主母的消息。

当她得知姑爷陈业被官府捕快残忍杀害，小姐金孝娟遭史传达诬陷打入大牢，金魁仍与官府、黑道沆瀣一气，派出杀手四处设卡堵截，誓要将幼主陈际南斩草除根、以夺金家万贯家产时，田继芬不敢有半分耽搁，谨遵盛丹萍临行嘱托，带着陈际南悄然离开新堤，远赴四川，寻觅早已嫁入川中的同胞姐姐田继兰。

田继芬生于汉阳府坪坊镇，家中原本小有资产，尚有一位长她五岁的姐姐田继兰。其父田璟渊早年在汉阳府任文案执事，因不堪官场险恶，辞官归乡经商开店。怎奈田父不善商场诡谲之计，接连遭奸商构陷，家道日渐中落。父母无奈，只得将年方及笄的田继兰远嫁四川小商刘书章，以求减轻家中生计负担。

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咸丰二年正月十五，母亲江氏带继芬上街观灯，遭一伙泼皮无赖滋扰非礼，性情贞烈的江氏誓死不从，手执灯笼杆奋力反抗，打瞎为首无赖一目，就此与歹人结下死仇。

没过多久，田璟渊外出途中，被不明身份的驰马者当街撞死，汉阳府追查数月毫无线索，最终沦为悬案。那泼皮头目旧恨未消，趁田继芬离家为重病的母亲抓药之际，纵火烧死江氏，又将十二岁的她掳走卖入青楼。

田继芬侥幸逃脱，流落新堤街头病倒，幸得金洪泰当家夫人盛丹萍搭救，接入府中照料。

为报夫人救命之恩，田继芬自愿卖身，做了盛丹萍的贴身丫鬟。

她与丹萍夫人虽为主仆，却情同母女，彼此视作至亲，田继芬也因此在金家大院地位尊崇，阖府上下皆知她是夫人的心腹之人。此后数年，田继芬陪小姐金孝娟伴读，不仅习得识文断字、琴棋书画，更在盛丹萍的悉心呵护下，度过了十余年安稳喜乐的时光。



　　金孝娟出嫁陈家时，田继芬以陪嫁丫鬟身份随行，盛丹萍特意嘱咐，让二人打破主仆名分，以姐妹相称。金陈两家祸事未起前，盛丹萍与金孝娟还亲自为田继芬寻觅良人，打算以金家义女的身份，为她风光备嫁。

可叹造化弄人，所有安稳与期许，都因金魁的狼子野心化作一场泡影。

田继芬蜷在异地冰冷的石阶旁，忆及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既为盛丹萍、金孝娟与陈家惨遭奸人构陷而愤懑难平，也为自己半生坎坷的命途扼腕叹息，更对怀中稚子陈际南的未来忧心忡忡。她在心底暗咒苍天不公，痛恨这世道法度废弛，正义沦丧。

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怀中的陈际南搂得更紧，田继芬轻轻掀开破袄一角，望着孩子稚嫩消瘦的小脸心如刀绞。不过半年光景，小小的陈际南随她辗转千里，饱经风霜流离，尝尽世态炎凉饥寒苦楚，每每念及于此，她便凄酸无助，泪湿衣襟。

这一路，田继芬背着南儿，靠那只破旧竹篓翻山越岭，熬过无数不眠之夜，问询千百路人，始终寻不到姐姐田继兰的踪迹。随身盘缠早已耗尽，可变卖的物件也典当一空，整整两日母子二人仅靠几口凉水充饥，早已粒米未进。

望着南儿日渐枯槁的面容，田继芬只觉有负主母重托，百感交集之下泪水决堤而下。

理智告诉她，必须即刻决断，摆脱眼前绝境。她缓缓撑身坐起，用单薄的衣袖拭去泪痕，以指代梳拢了拢蓬乱的发丝，随即抱起陈际南，将脸颊紧紧贴在孩子冰凉的小脸上，低声呢喃：“儿啊，娘绝不能再让你受这般苦了……”

是践行对盛丹萍、金孝娟许下舍命护主，保全幼脉誓言的时刻了。



　　田继芬最后凝望了一眼怀中孩儿，轻轻将他放在地上，毅然解开胸襟盘扣，咬牙撕下内衣一块布片，起身沿街低头寻觅，在一处小贩用过的缸灶旁，拾起一截木柴残炭。她俯身将布片铺于青石，蘸炭挥写，四个“自卖为奴”的字迹赫然落于布上。

她重回孩子身边将他抱起，把麻袋向街心挪了数尺，用小石子压稳写字的布片，又折了几根稻草编成十字草标，插在蓬乱的发间。田继芬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盘膝坐于麻袋之上紧抱陈际南，迎着街市人流深吸一口湿润的寒气。

许是这番挪动牵动了孩子饥肠辘辘的肚腹，睡梦中的陈际南骤然惊醒，从破袄里伸出枯瘦的小手，在田继芬胸前胡乱抓挠，凄厉哭嚎：“娘！我饿……我饿啊！”

孩童凄厉的哭声穿透晨雾，引得往来行人纷纷驻足，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就在此时一阵沉闷的锣声由远及近，几名手执仪仗的衙役开道，一乘青布官轿缓缓行至青羊宫前。轿中端坐的正是嘉定县令吴可德，他今日暂搁县中繁杂公务，依例赴成都向巡抚大人述职。

隐约的儿啼声钻入轿中，吴可德眉头微蹙掀开轿帘侧目张望，见前方人群聚集，料定哭声便来于此。他正了正头上官帽，沉声吩咐轿夫停轿。

随行衙役高声吆喝，官轿稳稳落地，侍役上前搀扶吴可德下轿，一众随从前呼后拥，朝着围观人群走去。两名精干衙役抢步上前拨开围观百姓，吴可德迈步上前细细打量着席地而坐的田继芬。

只见她虽衣衫破旧、面有饥色，却难掩清秀聪慧的眉眼，坐姿端庄仪态机敏，绝非寻常村姑乞妇，分明是出自诗书礼仪之家的女子。

吴可德蹲下身拾起地上的布片，指尖顺着字迹摩挲，又端详布帛质地，心中暗自讶异：这细腻的夹丝府绸，是江汉一带富户女眷的贴身衣料，寻常百姓绝无此物。他当即断定此女定是历经千难万险，翻越蜀道逃难至此，背后必有隐情。

他又轻轻掀开破袄，瞧见陈际南那双充满惊恐、满是乞求的大眼睛，心下骤然一紧，恻隐之情油然而生。吴可德压下心中疑惑，语气温和的发问：“这位妇人，本官乃嘉定县令吴可德，途经此地。你并非蜀地人士，看仪态也非贫寒出身，姓甚名谁？这孩童与你是何关系？”



　　田继芬抬眸打量吴可德，见他慈眉善目、言辞恳切，全无贪官污吏的骄横之态，心知遇上了清官。事已至此再无隐瞒必要，她沉吟片刻俯首叩拜：“民女田继芬，叩见吴大人。大人所言极是，我母子来自千里之外的江汉下江，本出身富庶人家。怀中孩儿名陈际南，是民女的养子，亦是我的幼主，他的外祖母与生母，皆是民女的两代主母。”

“既如此，为何沦落至此，又要自卖为奴？”吴可德追问道。

“回大人，我家小姐，也就是际南生母，与姑爷遭奸人所害。姑爷被贪赃捕快罗织罪名，当街斩杀，小姐被诬陷通匪，打入大牢生死未卜。那伙奸贼官匪勾结，妄图夺我主家产业，更要斩草除根除掉幼主。主母临危将际南托付于我，收民女为义女，命我带孩子远逃他乡，保全金陈两家血脉。”

田继芬话音哽咽，泣不成声，围观百姓纷纷摇头叹息，吴可德也面露不忍。

“一路颠沛，竟苦至这般境地？”吴可德轻声叹问。

“大人，一言难尽。我母子千里入蜀，本想投靠嫁在此地的胞姐，可寻遍四方始终杳无音信。如今盘缠用尽，身无长物，已是两日粒米未进。民女实在无力抚养幼主，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自卖自身，只求能为儿寻一处安身之所，不负主母所托，不负舍命护主的誓言。肯收留我母子的善家便是我二人的再生恩人。”

田继芬失声痛哭，悲切之态让吴可德与围观百姓无不潸然泪下。

吴可德义愤填膺，慨然长叹：“朗朗乾坤，王法昭昭，竟有此等伤天害理、官贼勾结的恶事，实乃我辈食君之禄者的奇耻大辱！”



　　他双手扶起田继芬，温声示意她抱紧孩子，正色道：“你一介弱女子，尚能舍命护主坚守信义，我身为朝廷命官，守护百姓乃是天职。你我今日相逢便是天赐机缘，也是上苍对本官良知的考验。从今日起你带着际南随我回嘉定县衙，有本官一口吃食，绝不让你母子再受饥寒之苦！”

话音落定，四周百姓掌声雷动，喝彩声不绝于耳。

光阴荏苒，月盈月亏，转瞬十余载春秋流过。田继芬与陈际南蒙吴可德收留，在嘉定县衙官邸安居，当年襁褓中的稚子陈际南，已长成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少年。

自记事起，陈际南便知身边有三位至亲疼惜他：待他如己出的县令父亲吴可德，慈祥温婉的母亲吴梁氏，还有日夜相伴骨血相连的养母，守在际南身边寸步不离。养母时常讲起的过往旧事，在少年际南心底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十余年前，田继芬母子饥困街头濒于绝境，幸得吴可德当街收留，抱着陈际南坐上县令官轿，由老衙役引路抬入县衙内邸。

刚一落轿，吴可德便命下人取来干净衣衫，吩咐母子二人洗漱更衣。田继芬用佣人端来的热水为际南洗净脸手，又草草擦拭自身污垢，携子换上衣裳重回厅堂落座。

不多时，一位年约三旬的贵妇人步入客厅，她衣着华贵仪态雍容，面容慈祥，先向吴可德行礼，又缓步走到田继芬母子面前，眉眼温和地打量着二人。

吴可德指着妇人，笑着对田继芬道：“田家妹子，这位是本官内眷，吴梁氏。”

田继芬连忙起身，抱着陈际南俯首下拜：“民女叩见夫人，谢大老爷与夫人收留再造之恩。”

吴夫人伸手搀起陈际南，柔声道：“不必多礼，快起身吧。”

话音刚落，那名老衙役便领着酒楼伙计，提着食盒走入厅中，将龙抄手、麻婆豆腐、卤味猪肘等佳肴一一摆上桌面。伙计躬身行礼后，悄然退下。

　　吴夫人拿起青花瓷碗，夹起一只热气腾腾的龙抄手，温声对际南说：“孩子，你叫际南是吧？尝尝这龙抄手，和你家乡的馄饨是一样的，香得很。”

陈际南虽饥肠辘辘却十分乖巧，抬眼望向田继芬，见养母点头应允，才缓步上前，接过碗筷。

吴夫人一边照料际南用饭，一边对田继芬叹道：“妹子不必拘谨，我听衙役说了你的遭遇实在令人心疼。这孩子若不是有你舍命相护，怕是早已遭难了。”言罢，掏出手绢拭去眼角泪光。

母子二人填饱肚子后，佣人撤去残席，吴可德与夫人端坐主位，挥退了厅中侍从。吴可德侧身望向田继芬，温声道：“街上你只说了大概，如今厅内无外人，你且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我与夫人静听。”

田继芬欠身颔首，含泪将金魁与史传达勾结作恶、杀害陈业、软禁主母、追杀幼主的全部阴谋和盘托出，又详述自己奉主母之命，携陈际南千里逃亡、入蜀寻亲未果、走投无路自卖自身的始末。

吴可德越听神色越沉，时而同情唏嘘，时而怒形于色。吴夫人则全程垂泪，满心不忍。

待田继芬讲完，吴夫人伤感不已，移步到吴可德身侧低声耳语数句，吴可德微微颔首欣然应允。

吴夫人重回座位轻抿一口清茶，看向田继芬道：“妹子，我与老爷听完你的遭遇，既痛恨奸恶，也敬佩你的忠义，更怜惜这无辜的孩子。我与老爷结发十载膝下无子，老爷重情不肯纳妾，我心中一直愧疚吴家无后。今日初见际南便觉缘分天定，心生收养之意，想让他做吴家子嗣传承香火。不知你可否代主家应允，成全我们夫妇心愿？”

田继芬闻言喜不自胜，心中暗道：此乃佛祖庇佑，南儿时来运转！她们母子绝境逢生，已蒙吴家收留，如今贤德夫妇又愿收养际南，孩子从此衣食无忧、能入塾求学，自己也不负主母托孤重任，实乃天大的造化。

　　她当即喜极而泣，郑重下拜：“夫人与老爷盛情，民女感激不尽！谢二位大人收留际南，此等大恩，如同观音菩萨现世，救我母子于水火，民女代金、陈两家先祖，叩谢大恩！”

说完，继芬连连叩拜，十分动情。

吴县令见状大喜，抬手示意她起身，吴夫人忙上前，将跪地的继芬扶起。

“如此甚好，既全了我们夫妇的心意，也让你们母子有了名正言顺的依靠。”

“我们母子？”继芬疑惑问道。

“正是。我们收际南为义子，自然也要留你在身边。你与孩子患难相依，苦尽甘来岂可分离？你作为孩子养母的身份永远不变。”吴县令答道。

继芬连忙谢恩：“谢大老爷与夫人抬爱，谢二位大恩大德！”

“孩子既入我吴家，理当改姓吴，以认祖归宗。”吴县令起身踱步说道。

“正该如此，还请大老爷赐名。”继芬诚心恳请。

吴县令略一思索，道：“孩子生父姓陈，不可忘本，取耳东陈谐音，便叫吴成澜。成乃成事之成，澜喻波澜，暗合他坎坷身世与凌云志向。”

吴夫人与继芬连连点头称赞。

吴县令又道：“名中留陈之谐音，因陈、成本同源，待日后他开枝散叶，可让后人复归祖姓。我意已定，不必等三代归宗，他后代第二胎便可恢复陈姓，他是吴家兼祧之子，并非入赘。”

吴夫人笑道：“老爷思虑深远，仁心善举，令人敬佩。”继芬也连连称是。

“往后你不必再称我们老爷夫人，你我非主非仆，便是一家人。为避祸端，你也改姓吴，做我义妹，取名吴承芳，承继芳名，与你原名意近，你看如何？”

继芬恭声道：“承芳一切听凭兄长、姐姐安排，能得二位抬爱，我受宠若惊。”

吴县令又接着说： “慢慢改口便好，从今往后成澜便有两位母亲疼惜。”吴夫人喜笑颜开。

自此，继芬与际南更名改姓，宛如脱胎换骨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