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竹格二日</b></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巽之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不知是什么时侯落下来的。推开窗,竹叶上挂满了水珠,山间的雾便顺着溪谷漫上来,将远处的峰峦染成了一幅淡墨未干的画。我想起四年前初访竹格,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的唐淮勇唐老板还坐在前厅里抽着烟,墨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让人觉得光阴是可以慢下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再来,民宿的廊柱上又添了几幅字画,中国著名书法家刘洪彪的“竹格”二字,斜逸旁出,萍乡著名美朮家陈锋的“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空山听雨”瞬间将我们带入了唐宋时期。竹影更深了些,门前的溪水却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地流着。竹格运营总监邬亮菊看到了我,笑着喊了一声“谢老师来了”,那种亲切,仿佛我只是出了趟远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午后在露台上闲坐时,我问同来的日本游客东和次郎觉得竹格和他去过的世界各地的民宿有什么不同。这个走过三十三个国家的早稻田高材生想了想,说:“这里很安静,但这种安静不是空的——有溪水声、竹叶声,好像每一样东西都在跟你说话。”他的中国籍妻子孟湉女士在旁边翻译,眼里带着笑。后来我才知道,这露台正对着通往发云界的古道,山那边的绝望坡藏在雾里,据说坡陡处有七十度,徒步者管那段路叫“身体在地狱,眼睛在天堂”。我们无缘去走,但在雨声里听登山见闻,倒也仿佛跟着走了一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竹格的妙处,就在于这种“藏”。它藏在龙山村的山坳里,藏在古树与竹林的环抱中,藏在那条清澈溪流日夜不绝的低吟里。房间不大,但原木的窗棂、墙上的字画、案头备好的笔墨,处处透着一股朴素的文气。携程上有人说这里“像外婆家的感觉”,我深以为然——外婆家是不必拘束的,可以晚起,可以赖在廊下看雨,可以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发呆。这种自在,在现代酒店里是寻不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傍晚雨势小了些,我们在孟湉妈妈百灵女士的房间里打了平生第一场麻将。四个菜鸟,边打边学,东和次郎甚至打开手机在AI上查规则。他说日本麻将和中国麻将很不一样——中国的像进攻型博弈,日本的则更像策略型竞技,防守算计比手气更重要。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让我觉得麻将桌上也藏着文明的密码。孟湉输了好几把,却乐此不疲,说在东京时极少有机会这样聚在一起打牌。我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宽松世代”的说法,他们在“失去的三十年”里长大,消费讲究性价比,社交注重边界感,内心带着谨慎与疏离。但此刻竹格的小小牌桌上,那些国别与代际的标签都模糊了,剩下的只是几个朋友在雨夜里共享一段无所事事的时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晚饭时,我给他们斟了米酒。东和次郎端着杯子犹豫了一下,说在备孕不便多饮。我莞尔一笑,不再劝。想起我的采访提纲里问他“最怕饭桌上哪个环节”,他说刚开始最怕劝酒,后来发现萍乡人其实很通情达理,说不喝便不喝了。这份谨慎与我的不强求,倒构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我们聊起日本人面部特征的绳文与弥生起源,聊起“宽松世代”的教育改革,聊起早稻田大学里四成中国留学生的趣事。他说中文时字正腔圆,我带着芦溪腔的普通话他听不太懂,于是我们便要孟湉居中翻译,倒也谈得投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入夜时,露台上凉意渐重。我披了外套去做采访,东和次郎和孟湉裹着薄被坐在会议桌前,像两个认真的学生。我问及那些关于中日差异的问题,他答得很坦诚——比如日本人对中国经济的认知落差、萍乡与东京年轻人的焦虑错位、丈母娘家的“面子”在日语里找不到准确的翻译。末了,我问他最想对丈母娘说什么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她愿意把女儿嫁给我,让我有机会这样看中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刻,露台外只有溪水在响,山间的雾越来越浓,灯光映在水珠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日仍是雨天。我们吃罢早饭,又打了两圈麻将,午餐后结账离开。百灵说房费加餐费一千二百八十元,三间房两日,每人不过三百出头。竹格的绵绵秋雨绵绵地送我们下山,似乎在说下次来时做山笋炖鸡给我们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车行下山时,雨刷器一下一下划开雨幕。后视镜里,竹格民宿渐渐隐入雾中,竹林的绿与古树的青融成一片,再也分不清了。东和次郎和孟湉坐在后座,安安静静,一声不响,像是一首沉默的歌,旋律简单,是梦幻,也是童谣。后来,他们二人说起去过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我便问东和次郎:“请您用一个字表达参观感受”。他靠在窗边,沉思良久,用了四个字回答我:“以史为鉴”。我蓦然一惊,这日本年轻人思想太成熟了!但又忽然觉得,这两日里真正珍贵的,并非采访到了什么精彩的回答,而是这样一种在雨中、在山间、在异国与故乡的交界处,人与人可以不必急着赶路,只是坐在一起,听溪水说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竹格还在那里,古树还在那里,那条通向绝望坡的路也还在那里。而我带走了一段隔着雨雾的时光,它不属于任何采访提纲,只属于那个偶然停下来的雨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