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小时候,我与牛同住三间草屋,牛睡南头,我睡北头,中间屋,装铡短的麦秸、稻草、缸里装石磨麸子;打碎的黄豆、豌豆草料。草筛子、牛笼嘴,牛套、牛鞭、耧、耙、犁、犁铧、犁面等牛具挂在坯墙的木头撅子上。夜里牛倒沫,嘴不动,腮帮子一鼓一瘪。摸它的鼻头,它喷你一脸热气,似乎是问你好。</b></p><p class="ql-block"><b>少年时,我赶集去街上牛行,牛经济掰开牛嘴,看牙口,定年令,鞭子一甩,走两圈,蹄子落地,定健康。在袖筒里比价码。</b></p><p class="ql-block"><b>后来我去肉牛养殖场、奶牛围栏场,省牛种基地,与工人挤通铺,跟牛交朋友,问总经理长短。明白“牛不会骗人,它疼了就叫,饿了就拱槽。”我蹲在槽边看它吃草,低头嚼,抬头咽,一口一口吃出一生,酸甜苦辣,喜怒哀乐。</b></p><p class="ql-block"><b>牛活一辈子,不欠谁的。我想替它记下来……</b></p> <p class="ql-block">画作者:张勇,字羽翔,1971年出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乡。1992年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83453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擅长画动物、人物、山水,以画牛闻名,代表作《百牛图》,《清风朗润》,《祥云》,《拓荒牛》,《三羊开泰》,《银河长啸》,《故园之恋》等多次在北京,上海,香港,厦门等地举办个展被多家媒体进行采访报道,多幅作品被美国,德国,英国,韩国,新加坡等国家友人收藏。出版有《张勇画牛》,《张勇画集》。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中原书画大赛”优秀奖。2014仰韶文化研究会“安居杯”全国书画名家邀请展获优秀奖。第二届国际马文化暨第八届加拿大中华诗书画展获优秀奖。作品荣获河南省十八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河南省十九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龙飞凤舞十二生肖全国中国画年度大赛铜奖。首届3'15维权杯全国书画大展一等奖。首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第二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首届药王杯全国书画大赛银奖。首届“孝善行天下,翰墨颂中华”全国孝道文化书画艺术展金奖。</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六章 · 吹牛大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白胡子和褐妮那场跨国恋爱,在牛棚里传了整整一个春天。褐妮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圆起来,白胡子每天守在栏杆边上的时间越来越长,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鼻子一抽一抽地朝普通牛棚的方向使劲嗅。老孙头蹲在棚门口抽烟,看着褐妮日渐臃肿的背影,跟旁边的技术员说:“等着吧,这杂交犊子生出来,要是随了白胡子的块头又随了褐妮的脾气,那才叫好牛。”技术员掏本子记了一笔:“夏洛来×本地黄牛,F1代,预计预产期七月下旬。”</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听了汇报,一挥手:“好!宣传跟上!我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咱牛家村的牛,是法国贵族和华龙牛魔王的爱情结晶!”他扭头对品牌总监说:“广告方案改了,把白胡子和褐妮的故事拍成纪录片,就叫《跨洋之恋》。电视台、网络平台、短视频全上,预算不封顶!”</p><p class="ql-block">于是,“吹牛大王”这个商标正式启动了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p><p class="ql-block">电视上,黄金时段三十秒广告,画面是白胡子在晨光里舔褐妮脊背的慢镜头,配乐是小提琴,画外音是播音腔:“吹牛大王,法国夏洛来与东方黄牛的完美融合。一口牛肉,尝尽山海之恋。”网络平台上,短视频切片天天更新:白胡子给褐妮让食槽、褐妮低头舔小牛犊胎膜、小牛犊踉跄站起来的全过程。每条视频底下都挂着购物链接,点进去就是“吹牛大王”官方旗舰店,高端雪花牛肉299一斤,礼盒装999一盒,长通万家冷链包邮。</p><p class="ql-block">高速路牌也换了。原来“牛家村牛肉,家的味道”旁边又立了一块更大的,白底金字,画着白胡子的卡通形象,那头法国白牛头戴贝雷帽,嘴角叼着烟斗,旁边一行大字:“吹牛大王,吹出科技感。”底下两行小字:“经现代生物技术优化,富含ω-3脂肪酸,有助心脑血管健康。吃牛肉,享快活人生。”</p><p class="ql-block">村子里的墙上也贴满了。村部旁边的文化墙刷成了“吹牛大王”品牌展示墙,上头画着卡通牛吹着喇叭,喇叭口里飘出五颜六色的丝带,每根丝带上印着一行字,“科技感牛肉”“长寿百岁牌A套餐”“心情百态牌B套餐”“健康万家牌C套餐”“幸福安康牌D套餐”。村口卖豆腐的牛二娘路过看了一眼,回头跟她老汉说:“这牛吹得,比我豆腐还软和。”</p><p class="ql-block">没过几天,牛兴旺又在村口搭了个台子,搞了一场“吹牛大王品鉴会”。台上摆了一长排电磁炉和煎锅,穿着白围裙的厨师现场煎牛排,滋滋响的油花溅起来,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半里地。台下坐满了从镇上、县里、省城请来的美食博主和媒体记者,每人面前一碟牛肉、一副刀叉、一张评分表。牛兴旺拿着话筒在台上走了一圈,绕着煎锅转了三圈,金表一闪一闪的,像牛魔王手里的芭蕉扇。</p><p class="ql-block">他对着话筒开讲了,嗓门亮得像村头的大喇叭:“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让大家尝尝咱牛家村‘吹牛大王’的第一批产品!咱这牛肉,不是一般的牛肉!它是科技牛!长寿牛!幸福牛!吃一口,延年益寿!吃两口,百病不侵!吃三口,全家安康!”</p><p class="ql-block">底下有个记者举手问:“牛总,您这牛肉有啥科学依据?”</p><p class="ql-block">牛兴旺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报告,封面上印着某某农业大学的Logo:“我们联合国内顶尖科研机构与国际巴菲特食品链合作,搭载卫星上天,经过三年攻关,培育出了含有特殊活性因子的牛肉品种!这种活性因子能促进细胞新陈代谢!延缓衰老!改善情绪!我们给它取名叫‘幸福因子’!”</p><p class="ql-block">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啥因子能放牛肉里?”旁边的人压着嗓子回:“放的啥不重要,你能吃出来才算你本事。”</p><p class="ql-block">煎锅上的牛排滋滋响着,香味越来越浓。品鉴开始,美食博主们举着手机拍了又拍,切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眼睛闭上,表情陶醉,然后竖起大拇指,“入口即化!”“汁水丰盈!”“有一种……幸福感!”牛兴旺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追着问:“是不是有快活人生的感觉?”博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快活人生!”另一个博主接话:“我甚至听出了泉水叮咚的声音!”旁边第三个赶紧补充:“还有潺潺流水!”</p><p class="ql-block">台下的牛二娘也混进来尝了一小块,嚼了半天咽下去,扭头对她老汉说:“我吃出了牛肉味儿。”她老汉问:“还有呢?”王大娘说:“还有咸淡味儿。别的啥也没有。”她老汉把剩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能吃饱就行,管它啥因子不因子。”</p><p class="ql-block">二丫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她手里被塞了一小碟免费试吃的牛肉,切得薄薄的,煎得恰到好处,表面微焦,里头粉红。她送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嚼。肉质确实嫩,比她吃过的任何肉都软乎,油香味在嘴里散开,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下。可嚼完了她也没尝出啥“幸福因子”来。她想:这大概就是老水牛说的“生意”吧,能让牛粪变香,也能让牛肉变出因子来。</p><p class="ql-block">品鉴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挤到台前,举着手机问牛兴旺:“牛总,您这‘吹牛大王’的商标,是不是取自‘吹破牛皮’那个说法?”底下有人笑了。牛兴旺不慌不忙,拿话筒对着那年轻人:“小伙子,我告诉你,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垒的。咱牛家村几千年的养牛历史,不是吹出来的!但咱有本事把牛皮吹好吹圆吹出科技感,那是咱的本事!”台下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捧场还是起哄。</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又说:“咱这牛肉,吃了聪明伶俐!吃了健康长寿!吃了家庭幸福!咱牛家村人的心愿,就是让全国人民都吃上咱的牛肉,活出快活人生!”</p><p class="ql-block">人群散了之后,二丫站在空荡荡的台子前面,脚底下是满地的牙签、纸巾和一次性餐碟,空气里还飘着煎牛肉的油香味。她弯腰捡起一张被踩脏的宣传单,上面印着白胡子的卡通形象,旁边一行字:“吹牛大王,让每一口都充满想象力。”她看了半天,把宣传单叠好塞进口袋里,往山坡上走。</p><p class="ql-block">老水牛还在老地方卧着,山坡顶上的草被压出了一片浅坑。他看见二丫上来,嘴里的草停了停,含混地问:“品鉴会咋样?”二丫说:“牛肉煎得挺香。”老水牛把草咽下去:“还有呢?”二丫说:“牛兴旺说牛肉里有幸福因子,吃了能长寿。”老水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脑袋转过来,看着二丫的眼睛,说:“咱牛家村的牛,以前拉犁的时候,力气是实在的,踩在土里能看见印子。如今牛肉里头的因子,看不见摸不着,全凭一张嘴。你说这叫不叫本事?”</p><p class="ql-block">二丫没回答。她坐在老水牛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宣传单,展开来铺在膝盖上。白胡子的卡通画像咧着嘴笑,画工精细,连贝雷帽上的小绒毛都一笔一笔勾出来了。二丫盯着那个咧着嘴笑的白胡子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哥,你说咱牛家村现在这头‘吹牛大王’,跟当年你那句‘吹牛是为了活着’,是不是一回事?”</p><p class="ql-block">老水牛嚼了一口草,嚼了很久,咽下去,眼皮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回事。也不是一回事。当年吹牛,是为了让自个儿有个盼头。如今吹牛,是为了掏别人口袋的钱。都是吹,可吹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山坡下面,品鉴会的台子还没拆。牛兴旺正指挥工人把剩下的牛肉打包,旁边的冰箱车轰隆隆地制着冷,白气从车厢门缝里往外冒,在暮色里像一条白色的牛尾巴,在山坡底下扫来扫去。二丫把宣传单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在草坑里的老水牛,说:“哥,你说褐妮肚子里那个小牛犊,以后会不会也被人吹成‘幸福因子’?”</p><p class="ql-block">老水牛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它活着,被人吹也行;它死了,被人吃也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能被吹总比被遗忘了强。”</p><p class="ql-block">二丫没再说话,转身往山下走。牛棚那边,白胡子的叫声又响起来了,长长的,闷闷的,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像在喊谁。普通牛棚那边褐妮没应声,大概是肚子太大懒得张嘴了。只有风把白胡子的叫声卷起来,绕过村口那块“吹牛大王”的新招牌,擦过品鉴会剩下的空煎锅,最后飘到山坡顶上,围着老水牛卧着的那片浅草坑转了一圈,然后散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