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咣当——咣当——”声音从远处街角传来,带着穿透时空的金属摩擦声响,一辆201路墨绿色的老式有轨电车缓缓驶来,木质车身泛着时光的褪色,铜质的车灯从历史照进了现实,这就是大连老年人嘴里的“大木笼子”。它见过山河破碎,也见证盛世安稳;它承载过东北的苦难屈辱,也盛放着当代的市井繁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踏上车厢,面对面的木质长椅,棕褐色的圆形吊环,类似当今地铁车厢的设计模样。靠窗静坐,听着有轨电车的“咣当”声,望着电车在道路中央的轨道上慢行,车窗如流动的画框,轨道之下藏着一段刻入城市肌理、不容轻忘的民族隐痛;轨道之上呈现了一座城市被折叠的屈辱、挣扎、重生与从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连201路有轨电车的源头,扎根于中国近代东北动荡屈辱的岁月深处。日俄战争结束后,沙俄战败退场,日本彻底攫取大连殖民统治权。为牢牢把控旅顺大港、垄断东北海陆贸易、系统性掠夺矿产与港口资源,日方设立南满洲电气株式会社,将城市电气化交通纳入殖民统治体系。大连有轨电车1909年正式通车,第一批行驶在街头的三十七辆电车,车体美国造、底盘英国造、电器德国造,三个国家的技术组合在一起,成为东北最早的城市轨道交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电车行至民主广场附近,一座老厂房静静伫立,那是“南满电车修理工场”旧址。百余年前,这里电车进场出场,灯火彻夜不熄,撑起整条有轨电车线路的运维。而撑起这座工场、铺就整条铁轨的,是无数无名的中国劳工,他们背井离乡、徒手劳作、开山平基、铺轨架线、修理机车,以最原始的血汗劳作,建成当时先进的城市交通系统。日本侵略者目的是“以战养战”,借中国人的劳力,建设便利交通,从而更加便捷掠夺中国资源,管控白山黑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随着电车继续穿行,“南满洲电气株式会社旧址”建筑群渐次入目。百年洋楼形制规整、线条冷峻,曾经是殖民权力的中枢,掌控着整座城市的电力、交通命脉。1928年,日本殖民当局颁布《低级工人专用车制度》,把小小的有轨电车车厢,制度化地割裂成尊卑两界:白色电车清雅洁净,专供外籍与日籍人士享用;红色电车拥挤简陋,是中国百姓的乘坐去处。回望这份藏在制度里羞辱,它不止掠夺资源、压榨劳力,更试图摧毁一个民族的尊严,驯化一代人的卑微。历史从不全是宏大的叙事,更多是丧权辱国苦难中,普通人日复一日忍辱与负重前行的卑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电车转入核心城区,环抱中山广场的四周百年洋建筑豁然铺展。巴洛克的繁复、文艺复兴的典雅、近代西式的简洁,十余栋风格各异的建筑相融共生,当年这里是日本殖民金融、商贸、行政的核心圈层,是收纳东北财富、转运本土资源的关键枢纽。有轨电车环绕广场穿行,连通各个殖民机构,让掠夺的脉络更通畅,管控的网络更致密。当今许多游客来到大连,欣赏大连最经典的城市建筑美学,与有轨电车同框拍照打卡,完成怀旧复古念想,但少有人深究,繁华建筑的肌理之下,沉淀的是山河被侵、资源外流、主权旁落的沉重过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电车驶往大连火车站,这座1937年落成的由日本人设计的“文艺复兴式”建筑巍然矗立,立柱间藏着殖民者炫耀武力的野心。当年它与有轨电车无缝衔接,形成海陆联动、内外互通的转运体系:东北的煤炭、粮油、矿产经由铁路汇聚大连火车站,再借旅顺港口输向日本本土。这座火车站从诞生之初就带着侵略的底盘,是殖民东北、掠夺资源的输送工具,建筑无言,轨道有声,完整记录了一段主权沦丧的蒙尘、沦为附庸的婢膝、山河失语的岁月。</span></p> <p class="ql-block">大连火车站老建筑图片</p> <p class="ql-block">大连火车站新建筑</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电车缓慢前行,“咣当——咣当——”,110多年了这声音从未中断过,铁轨上碾过的,有殖民者的傲慢贪婪,有劳工的悲鸣屈辱,有战后的废墟沧桑,终于等到新生的希望。1945年日本投降,大连的有轨电车、老旧工场、百年洋楼、日式车站,终于真正回到祖国的怀胞。大连人民在苦难中挺立、在废墟上重建、在屈辱中自强,轨道被修整,车厢被翻新,不公的制度被彻底废除,曾经服务侵略的有轨电车不再是殖民统治的工具,而是城市建设的见证者、百姓生活的陪伴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清风穿窗,车鸣悠长,“咣当——咣当——”,大连是中国内地唯一有轨电车历史未曾中断的城市,载着百年沉淀,驶过山河岁月,穿行于大连的街头巷尾,它是大连流动的百年史书,字里行间写满屈辱与抗争、沉沦与崛起;它是城市多元文化的载体,兼容了近代殖民印记、红色奋斗底色与现代滨海风情;它栖身于大连人的情感深处,承载着城市记忆,珍藏着坚韧重生,沉淀着岁月初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轨电车抵达终点,我走出车厢,回望那辆缓缓驶离的列车,“咣当”声并未随风消散,仍在我耳畔回荡。这跨越百年的回响,是历史的低语,也是岁月的箴言,是新生的礼赞,更是城市的符号。今日城市的繁华底气,都源自不忘来路的清醒自知;所有的尊严平等,皆由山河安稳、国力强盛赋予。于一座城、一代人而言,大连百年有轨电车,早已超越交通工具的本质,轨道可以新旧更替,建筑可以修缮重生,但铭记苦难、守护尊严、笃行自强,永远是一座城、一代人最恒久的前行方向。</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