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泥岭

文学创作者《作家》

—— 中国当代短篇小说 作者：曾尚青（国际消费者联盟最佳作家） 　　爬到半山腰就陷住了。 雨是后半夜停的，山风裹着湿冷的水汽钻进车窗，陈默看着车轮在黄泥里空转，甩出的泥点溅在车门上，像一块块不规则的膏药。司机骂了句脏话，挂倒挡猛踩油门，车身剧烈晃了晃，反而陷得更深了。 “陈书记，下来搭把手吧，这路，一下雨就成浆糊，神仙都开不上去。”司机跳下车，裤脚瞬间沾了半尺厚的黄泥。 陈默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陷进去半截。冰凉的泥浆顺着鞋帮渗进来，袜子一下子湿了。他是上午从市里出发的，出门前特意擦得锃亮的白皮鞋，此刻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没顾上擦，走到车后，和司机一起抵住车尾，喊着号子往前推。黄泥裹着碎石子硌在掌心，发力的时候，鞋底在泥里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车终于从泥坑里爬了出来。陈默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滴，抬头往远处看，青泥岭像一头卧着的巨兽，隐在灰蒙蒙的雾里，山坳里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黑瓦土墙，炊烟细得像根线，风一吹就断了。 这就是他要待三年的地方——青岭镇青云村。 车再往上开了二十分钟，终于到了村委会。院子是土铺的，坑坑洼洼积着水，门口立着根掉了漆的旗杆，国旗半垂着，沾了不少泥点。老支书王长贵已经等在门口了，六十多岁的年纪，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犁过的田，手里攥着杆铜锅旱烟，看见车来，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迎了上来。 “陈书记吧？一路辛苦了。”王长贵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哑厚重，“屋里坐，都收拾好了。” 村委会是排老平房，少说有三十年了，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土坯。陈默的住处是西边的偏房，以前放杂物的，刚腾出来，摆了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墙角放着个铁皮柜子，算是全部家当。窗户是木框的，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贴着，风一吹呜呜响。 “条件简陋，委屈你了。”王长贵递过来一个暖水瓶，“村里就这样，比不得城里。” “没事，王支书，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享福的。”陈默放下背包，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材料，“王支书，我这次来，带了个初步的规划，咱们明天开个村民代表会，我跟大伙说说？” 王长贵扫了眼材料封面上的《青云村乡村旅游发展总体规划》，眼皮抬了抬，没接话，只是又装了一袋烟，点上火，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 “行啊，正好大伙都想看看新来的书记带了啥好路子。”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陈书记，咱青云村穷了几十年，大伙盼着好，可也怕折腾。” 陈默当时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二十九岁，市农业农村局最年轻的科级干部，农学博士毕业，手里握着好几个农业项目的奖项，主动申请驻村当第一书记，就是想干出点成绩来。出发前，他查了半个月资料，做了几十页PPT，规划了采摘园、民宿、农耕体验园，算下来，三年就能让村集体收入翻十倍，村民人均收入翻一番。他觉得，只要按规划来，青云村的好日子很快就能来。 第二天的村民代表会，来了二十多个人，挤在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烟味、汗味混着泥土味，闷得人喘不过气。陈默把带来的投影仪支起来，一页一页讲他的规划，从区位优势讲到市场前景，从盈利模式讲到分红机制，讲得激情澎湃。 底下一开始还安静，讲着讲着，就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陈默停下来，问大伙有什么意见。 后排一个汉子“啪”地把烟蒂按在地上，站了起来。汉子五十多岁，黑瘦，颧骨很高，一只眼睛眼皮有点耷拉，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点。陈默后来知道，他叫刘老栓，是村里出了名的“杠头”，单身汉一个，脾气又臭又硬，谁的账都不买。 　　“陈书记，你讲得比唱的还好听。”刘老栓的声音很大，满屋子都能听见，“五年前，也来过一个干部，说要带咱们种猕猴桃，说一亩能赚两万。大伙凑钱买了苗子，忙活了一年，最后全冻死了，钱打了水漂，找谁要去？三年前，又来个老板，说搞什么生态农庄，租了一百亩地，圈了半年，人跑了，地荒了两年，到现在租金还欠着。”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陈默：“你这旅游规划，画得花花绿绿的，能当饭吃？咱村这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城里人闲得慌，来这泥巴地里打滚？” 话音刚落，底下哄的一声笑开了，有人跟着附和：“就是，都是画饼，谁不会啊。”“镀金的呗，熬两年就走了，哪管咱们死活。” 陈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数据和案例，在这些带着泥味的质疑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王长贵敲了敲桌子，“吵啥？陈书记刚来，有心带咱们致富是好事。事得慢慢商量，今天先到这，都回去吧。” 人群散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了。投影幕布上还停着“青云村美好未来”的字样，格外刺眼。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烟头和泥脚印，心里像堵了块湿泥巴，沉得慌。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出发前局长跟他说的话：“小陈，基层工作不是做论文，不能光靠书本，得把脚踩进泥里，才能知道地有多深。”当时他还觉得，只要有专业知识，有干劲，就没有干不成的事。现在才明白，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默就起来了。他换了双旧运动鞋，带了个本子和一支笔，出了村委会。 他沿着田埂往村里走。刚下过雨，田埂滑得很，他走得小心翼翼，还是摔了一跤，裤子沾满了泥。田里的水稻刚插下去不久，蔫蔫的，很多田块都裂着缝，露出干硬的泥土。路边的水渠塌了一大段，里面长满了杂草，只剩点浑浊的死水。 走到村口第一家，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陈默推开门，看见张婆婆坐在屋檐下择菜，身边趴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地上玩泥巴。张婆婆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看见有人来，慌忙站起来。 “婆婆，我是新来的驻村书记陈默，过来看看您。”陈默连忙上前扶住她。 张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搓着手，有些局促：“书记啊，快坐，屋里乱，别嫌弃。” 屋子很暗，一股霉味。墙上贴着几张奖状，是孙子的。张婆婆说，儿子儿媳都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孙子跟着她过。家里有三亩田，她年纪大了，种不动，租给别人种，一年收几百斤谷子。 “田不好种哦。”张婆婆叹了口气，“水渠坏了，浇不上水，天旱就减产，种一年够吃就不错了。” 陈默在本子上记着，问：“婆婆，水渠坏多久了？没人修吗？”“好几年了，以前集体修过一次，没修好，后来就没人管了。”张婆婆摇摇头，“年轻人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哪有力气修。” 从张婆婆家出来，陈默又走了十几户。情况都差不多：青壮年几乎都外出打工了，村里只剩老人和孩子；灌溉渠年久失修，三百多亩稻田，一半靠天吃饭；之前搞的几个扶贫项目，都因为不符合实际，要么烂尾，要么没收益，村民们对干部、对新项目，早就没了信心。 中午的时候，陈默走到村西头的田边，看见刘老栓蹲在田埂上，盯着自家干裂的稻田发呆，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栓叔。”陈默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刘老栓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叔，您这田，缺水挺严重啊。” “废话，眼不瞎都能看见。”刘老栓语气冲得很，“水渠塌了，水引不过来，有啥办法？总不能用手浇。” “咱不能把水渠修起来吗？” 刘老栓冷笑一声：“修？说得轻巧，钱呢？人呢？以前也说修，喊了几年，连块石头都没搬来。你们这些干部，就会嘴上说说。” 陈默没反驳，蹲下来，用手扒了扒田里的土，干硬的土块硌得手疼。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栓叔，水渠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老栓斜着眼看了他半天，没说话，扛起锄头，转身走了，背影倔得像块石头。 　　那天晚上，陈默坐在书桌前，把自己熬夜做的旅游规划文档，拖进了回收站。他打开新的文档，标题写了四个字：水渠修缮。 他算了一笔账，主渠加上支渠，总共大概三千米，修缮下来，最少得八万块。他连夜写了申请报告，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去了镇里，找镇长争取项目资金。镇长说镇里资金紧张，最多批五万。陈默又开车回市里，找局里的领导汇报，软磨硬泡，终于争取到了三万的帮扶资金。 钱到位的那天，他拿着批文去找王长贵。老支书接过批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看着陈默，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陈书记，你可想好了？修水渠是良心活，埋在地下，看不见摸不着，出不了政绩。别人来驻村，都搞看得见的项目，立牌子，拍照片，风风光光。你这修水渠，累死累活，最后没人记得住。” 陈默笑了笑：“王支书，政绩不政绩的不重要。老百姓种田，水是命根子。水渠修通了，田里有收成，大伙心里踏实，比啥都强。路得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先把最要紧的事办了。” 王长贵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拿起烟袋锅，在桌上重重一磕：“行！我老王陪你干！明天就开工！” 修水渠的消息传开，村里没几个人当真。第一天开工，只来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老党员和低保户。刘老栓没来，蹲在自家田埂上，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场笑话。 陈默没说什么，脱了外套，拿起锄头就跳进了渠里。渠底积着半尺深的淤泥，又臭又凉，他二话不说，挥着锄头挖淤泥，一锄头下去，溅得满身都是泥。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陈默从来没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没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水泡，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泥里，瞬间就没了影。他咬着牙，没停，也没喊累。 中午吃饭，就在田埂上，啃馒头，就咸菜，喝凉白开。王长贵看着他手上的水泡，说：“陈书记，你歇会儿，别硬撑。” “没事，王支书，慢慢就习惯了。”陈默咬了口馒头，笑得有点憨。 第二天，多来了几个人。第三天，又多了几个。村民们远远看着，这个新来的书记，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了才回去，手上的泡磨破了，缠上布条接着干，身上的衣服就没干净过，比村里的农民还像农民。 第四天早上，陈默正搬石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刘老栓扛着锄头站在渠边，脸还是臭臭的。 “看你小子笨手笨脚的，照这速度，挖到过年也修不完。”刘老栓说着，跳进渠里，拿起锄头就干，“我跟你说，这渠得这么修，底下垫碎石，再夯土，不然下雨一冲又塌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刘老栓种了一辈子田，懂水利，会石活，有他加入，进度快了不少。他话不多，但干起活来一把好手，砌的石缝严丝合缝，比专业工人还规整。休息的时候，他会跟陈默讲村里的事，讲以前水渠好的时候，稻田年年丰收，讲年轻人外出打工，村里越来越冷清，讲之前那些烂尾的项目，讲他被骗走的积蓄。 “不是我们不信干部，是怕了。”刘老栓蹲在田埂上，抽着烟，声音低了点，“穷日子过怕了，经不起折腾了。” 陈默点点头：“栓叔，我知道。以后咱不折腾，就干实在的，一步一步来。” 　　二十三天后，水渠全线修通了。 开闸放水那天，半个村的人都来了。清清的山泉水顺着水渠流进来，哗啦啦淌进干裂的稻田里，像血液流进干枯的血管。有人蹲下来，捧起水浇在脸上，笑着，眼里却闪着光。 张婆婆提着一篮子煮好的鸡蛋，挨个给干活的人递。走到陈默跟前，塞给他两个热乎的鸡蛋：“陈书记，辛苦了，快吃，补补。” 刘老栓站在自家田边，看着水慢慢漫过田埂，润进干硬的泥土里，嘴角咧开，露出两颗豁牙。他回头看了眼陈默，抬起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手上的伤口沾了水，火辣辣地疼。可他心里却格外踏实，比拿了任何奖项都踏实。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在乡下老家的田里走，爷爷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种庄稼，得脚踏实地，踩实了每一步，才能长出好庄稼。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水渠修通了，灌溉的问题解决了，陈默开始琢磨产业的事。他学了十年农学，对土壤和作物熟得很。青云村的土壤富硒，山泉水灌溉，昼夜温差大，最适合种优质水稻。要是能搞有机种植，不打农药，不用化肥，打造自己的品牌，肯定能卖出好价钱。 他把这个想法跟王长贵说的时候，老支书皱起了眉。 “有机稻？陈书记，不是我泼你冷水。咱种了一辈子常规稻，用化肥农药，亩产一千多斤，稳当。有机稻产量低，少说减三成，万一卖不出去，大伙一年的收成就没了，谁敢冒这个险？” “王支书，我算过账，有机米的价格是普通大米的三到五倍，就算产量低，收益也比常规稻高。”陈默拿出检测报告，“咱这土壤富硒，是天然的优势，现在城里人就爱吃健康的，市场大得很。” “账是这么算，可风险也大啊。”王长贵叹了口气，“刘老栓那关你就过不去，他第一个反对。” 果然，跟村民们一说，几乎全是反对的声音。 “不用化肥？那稻子能长好吗？瞎胡闹。” “卖那么贵，谁买？到时候烂在家里，喝西北风啊。” “我可不干，种点常规稻，够吃就行，不冒那个险。” 刘老栓更是直接：“陈书记，我知道你有文化，可种田这事，不是书本上那套。我种了三十年田，没见过不用化肥能高产的。你别拿我们的田做实验。” 陈默没争辩。他知道，空口说白话没用，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这样，”陈默看着大伙，“我自己掏钱，租村头那两亩荒田，搞试验田。所有成本我出，亏了算我的。要是成了，收益归村里；要是不成，也不耽误大伙的田。你们看行不行？” 大伙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刘老栓盯着陈默看了半天，闷声说了句：“你小子，真是个犟种。” 试验田很快就整理出来了。陈默自己翻地，自己育秧，每天天不亮就扎在田里，天黑了才回来。他严格按照有机种植标准来，底肥用的是腐熟的农家肥，除草全靠手拔，防虫用粘虫板和生物天敌。村里人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两眼，摇摇头，叹口气，觉得这年轻书记魔怔了。 刘老栓每天都要绕到田边转一圈，嘴上不说，眼睛却把稻子的长势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候看见陈默除草方法不对，会站在田埂上喊两句：“哎！那么拔不对，得连根拔起，不然过两天又长出来了！” “放水别放太多，稻子刚分蘖，水多了烂根！” 陈默每次都认认真真听着，按他说的做，还掏出本子记下来。慢慢的，刘老栓喊着喊着，就会不自觉地走下田埂，动手帮着干一会儿，干完了，拍拍手上的泥，转身就走，也不打招呼。 日子一天天过去，稻子长得越来越好，叶片油绿，秆子粗壮，比旁边的常规稻看着还精神。陈默心里松了口气，想着照这长势，收成肯定差不了。 可天有不测风云。七月底的时候，闹了稻飞虱。 先是一小块稻田发黄，没几天就蔓延开了。稻飞虱繁殖得极快，趴在稻秆上吸汁液，没几天，稻子就一片片枯黄倒伏。陈默急坏了，坚持不用农药，每天守在田里，释放天敌，换粘虫板，用艾草煮水喷，可根本压不住虫害的势头。 看着大片发黄的稻子，村里人议论纷纷。 “我说什么来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这下好了，全白费功夫了。” “年轻人，就是想当然，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能种田了。” 最难听的话，都传到了陈默耳朵里。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像着了火，嘴上起了一圈水泡，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里，蹲在稻丛里看虫子，一看就是半天。有天晚上，下着小雨，他半夜睡不着，打着手电又去了试验田，蹲在田埂上，看着枯黄的稻子，心里又酸又涩。 他不是没打过退堂鼓。有时候也想，何必呢？轻轻松松混两年，回去照样提拔，干嘛在这遭这份罪，受这份气。可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看着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田埂，又不甘心。 “陈默啊，做事别急，一步一步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长贵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老支书也没打伞，肩膀都湿了。 “咱青泥岭的稻子，祖祖辈辈种下来，哪年没个虫灾水灾？庄稼和人一样，哪有一帆风顺的。遇到坎了，就慢慢迈，迈过去，就好了。”王长贵蹲下来，看着田里的稻子，“人这一辈子，就跟走这田埂一样，一步踩不实，就容易摔。可只要你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就没有走不到头的路。” 陈默接过烟，没点，攥在手里。湿冷的夜风吹在脸上，他慢慢冷静下来。 “王支书，我明天去县里，请农技站的专家过来看看。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二天一早，陈默就开车去了县里，找了农业技术推广中心的老专家，软磨硬泡，把人请到了村里。专家在田里看了半天，给出了方案：调整天敌配比，搭配苦参碱等植物源农药，再配合稻田放鸭，用物理和生物结合的方法，既能防虫，又不违反有机标准。 陈默立刻照着做。他去邻村买了二十只小鸭子，放进稻田里，又按照专家的配方，调整了防虫方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赶着鸭子在田里转，一点点控制虫害。 刘老栓也过来帮忙了。他把自己家存的艾草、烟叶都抱了来，煮成水，背着喷雾器在田里喷。俩人从早忙到晚，话不多，却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折腾了半个多月，虫害终于控制住了。虽然还是减产了近两成，但好歹保住了大部分稻子。 秋天的时候，试验田的稻子熟了。 金灿灿的稻穗压弯了秆，风一吹，翻起层层金浪。和旁边的常规稻比，植株矮一点，穗子也小一点，但谷粒格外饱满，透着润泽的光。 收割那天，来了不少村民看热闹。打出来的米，米粒细长，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玉色。当天晚上，陈默煮了一锅饭，锅盖一掀，整个村委会都飘着米香。 王长贵盛了一碗，扒了一口，眼睛亮了：“香！真他娘的香！我几十年没吃过这么香的米了！” 刘老栓也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吃，半天没说话。吃完了，把碗一放，抹了抹嘴：“嗯，是好米。就是……能卖出去吗？” 陈默心里也没底。他碾了两百斤米，装在袋子里，开车去了市里。他跑了十几家高端超市和餐厅，人家一听是不知名的牌子，都摇头。他就把米留下，让人家先尝，好吃再说。 跑了整整一个星期，磨破了嘴皮，终于有三家有机餐厅和两家社区团购愿意试着卖。价格定在二十八块钱一斤，是普通大米的四倍。 没想到，卖得异常好。吃过的人都回头找，说这米有小时候的味道。两百斤米，不到十天就卖光了，还有不少人追着要货。 算下来，两亩试验田，虽然减产了，但卖的钱，比种四亩常规稻还多。 消息传回村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村民们没想到，这看起来不起眼的有机米，居然真能卖这么贵。原先说风凉话的，都闭了嘴。不少人主动找到村委会，问明年能不能跟着种。 就在这时候，林晓雨回来了。 林晓雨是青云村出去的大学生，二十八岁，在杭州做电商运营，做得挺好的。这次回来，是因为母亲得了严重的风湿病，没人照顾，她干脆辞了工作，回了老家。 她听说了陈默和有机米的事，特意去试验田看了看，又尝了米，当天就找到了村委会。 “陈书记，你的米品质很好，但卖得太笨了。”林晓雨快人快语，“只靠线下跑，能卖多少？现在是互联网时代，得做线上，开网店，做直播，才能把量做起来，把品牌打出去。” 陈默眼睛一亮。他正愁销路的事，林晓雨可是专业的。 “晓雨，你懂这个？那太好了！你要是愿意帮忙，咱就一起干。” “我妈身体不好，我暂时也走不了。”林晓雨笑了笑，“再说，这是咱自己村的事，我也想出份力。不过我可说好了，咱要做就做正规品牌，不能砸了咱青泥岭的招牌。” 俩人一拍即合。接下来的日子，陈默负责种植端，定标准，搞技术；林晓雨负责销售端，注册品牌，开网店，做内容。他们给大米起了个名字，就叫“青泥岭”，包装设计得简单质朴，印着稻田和田埂的图案。 那年冬天，村里开了全体村民大会，商量成立有机稻种植合作社的事。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坐得满满当当。 陈默站在台上，没有PPT，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就跟大伙算一笔账：种一亩有机稻，保底收购价多少钱，产量大概多少，一亩地能赚多少钱，比常规稻多多少。合作社统一供种，统一技术，统一销售，签保底价协议，卖不出去，合作社兜底。 “我跟大伙交个底，这事不难，但也不容易。”陈默看着台下的乡亲们，“得按标准来，不能偷偷打农药，不能偷偷施化肥，得踏踏实实种。可能头两年赚不了大钱，但只要咱把品质守住，把牌子做起来，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路得一步一步走，咱不着急，稳扎稳打，总能走远。” 台下安静了几秒，刘老栓第一个站起来：“我加入！陈书记，我信你。” 紧接着，一只又一只手举了起来，像一片小树林。 　　那年春节，陈默没回家。他留在村里，和合作社的骨干一起，制定种植标准，整理土地，联系种苗，忙得脚不沾地。大年三十晚上，他和王长贵、刘老栓、林晓雨几个人，在村委会煮了饺子，就着花生米，喝了点烧酒。 窗外飘着小雪，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刘老栓喝了点酒，话多了点：“陈书记，以前我觉得你们干部都是来镀金的，走个过场就走。现在我信了，真有来给老百姓干事的。” 陈默端起酒杯，笑了笑：“栓叔，我是农民的儿子，我爷爷种了一辈子地。我知道，土地不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人也一样，踏踏实实走路，比啥都强。”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年春天，两百亩有机稻齐刷刷地种了下去。陈默请了农技站的专家来培训，刘老栓当技术指导员，每天在田里转，挨家挨户地指导，比种自己家的田还上心。林晓雨开了抖音账号，每天拍村里的日常，拍稻田的生长，拍村民们干活的样子，没有滤镜，没有剧本，就是实实在在的乡土生活，没想到反而吸引了不少粉丝。 插秧、除草、防虫、灌浆……日子在田埂上一天天过去，稻子一点点长高，青云村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先是产业路修通了。陈默争取了交通部门的项目，把从村口到镇上的黄泥路，修成了三米宽的水泥路。货车可以直接开到田边，再也不用下雨天陷车，不用靠人挑肩扛。 然后是村里的小学翻新了。有合作的企业捐了款，把旧教室翻修一新，还添置了新的课桌椅和图书。几个原本跟着父母在外读书的孩子，又转了回来。 到了秋天，两百亩有机稻大丰收。金灿灿的稻田连成片，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洋。收割机在田里轰鸣，一袋袋稻谷运到合作社的仓库，村民们脸上都笑开了花。 林晓雨的线上店爆单了。开了一场直播，两个小时卖了三千单。“青泥岭”有机米慢慢有了名气，不仅在本地卖，还卖到了外省的很多城市。 年底分红那天，村委会院子里挤满了人。会计拿着账本，挨个念名字，发钱。拿到钱的村民，有的攥着钞票反复数，有的笑得合不拢嘴，还有的眼眶红红的，偷偷抹眼泪。 刘老栓拿了最多的分红，整整三万六千块。他捏着厚厚的一沓钱，手有点抖。活了五十多年，他从来没拿过这么多现钱。他抬头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了一句：“陈书记，谢谢你。” “栓叔，这是你自己挣的，是你踏踏实实种出来的。”陈默笑着说。 那年春节，村里热闹了很多。不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看到村里的变化，看到合作社的前景，都动了心。张婆婆的儿子儿媳也回来了，打算不走了，加入合作社，还准备开一家农家乐，接待来体验农耕的游客。 第三年，有机稻种植面积扩大到了五百亩，还搞了稻鱼共生、稻鸭共生模式，开发了糙米、胚芽米、月子米等好几个品种。村里建了小型加工厂，实现了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的完整链条。“青泥岭”的品牌越来越响，成了县里有名的农业品牌。 青云村再也不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山村了。路通了，产业有了，人回来了，村子里有了生气，有了笑声，有了奔头。 三年任期很快就到了。 陈默要走的消息，村里人早就知道了。临走前几天，天天有人往他住处送东西，鸡蛋、腊肉、新碾的大米，堆了半间屋。 走的那天早上，村委会门口站了好多人，老老少少，几乎全村人都来了。 张婆婆拉着他的手，抹着眼泪：“陈书记，你可要常回来看看啊。” 刘老栓扛着一袋子新米，塞到他车上：“自己种的，带着，城里买不到这么地道的。” 林晓雨笑着说：“陈书记，你放心走，合作社我们肯定管好，不让牌子砸了。” 王长贵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陈默，青云村能有今天，多亏了你。你给咱留下的，不是几百亩稻田，是大伙的心气，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底气。” 陈默眼睛有点热。他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身后的青山和稻田，心里百感交集。 车开动了。陈默隔着车窗，跟大伙挥手。车沿着平整的水泥路往山下走，窗外的稻田一片片往后退，金色的稻浪翻涌着，像流动的阳光。 走到半山腰，陈默让司机停一下。他下了车，走到路边的田埂上。 田埂是硬的，踩上去踏踏实实的。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土，带着熟悉的温度和稻香。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踩进黄泥里，摔了驻村后的第一跤。 那时候的他，怀着一腔热血，带着满脑子的规划，想快点干出成绩，快点改变这里。是这青泥岭的泥土，是这田埂上的脚步，教会了他，慢一点，稳一点，脚踏实地，才能走得远。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气，也带着泥土的厚重。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望了一眼山坳里的村庄。炊烟袅袅，稻浪声声，一切都那么安稳，那么有力量。 他转身上车，车继续往前开。车轮碾在平整的水泥路上，稳稳的，没有颠簸。 路还长着呢。但只要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就不怕走不远。 　　专家评审总评 《青泥岭》是新时代中国乡土短篇小说的标杆性佳作，是“脚踏实地，方能行稳致远”这一时代精神的文学化表达。评委会一致认为，作品以高度的现实主义自觉，将乡村振兴的宏大时代命题，沉降到青泥岭的一田一埂、一人一事之中，以克制深沉的笔触，完成了一次对中国基层实干精神的文学塑像，兼具深刻的时代意义与成熟的艺术品格，是本届评奖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代表性作品。 一、时代意义：中国式现代化的乡土微观答卷 作品精准锚定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衔接的历史节点，以青云村三年变迁为样本，真实还原了中国乡村转型的阵痛、探索与新生。其时代价值集中体现在三个层面： 1. 直面基层治理的真实矛盾：作品不回避村民的信任危机、产业探索的失败、基层资源的匮乏，摒弃“空降式救世”的悬浮叙事，真实呈现了乡村振兴“起步难、扎根更难”的现实处境，具有强烈的纪实质感。 2. 诠释实干兴邦的精神内核：主人公陈默从“带着PPT驻村”的学院派干部，到“踩进黄泥里干事”的基层建设者，其成长轨迹本质是“实事求是、脚踏实地”工作路线的生动实践。作品以一个山村的蝶变证明：中国式现代化不是空中楼阁，是无数普通人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彰显了中华民族苦干实干的精神底色。 3. 书写人民主体的创造力量：作品没有将村民塑造成被动帮扶的对象，而是展现了他们从观望到参与、从质疑到共建的转变——刘老栓从“杠头”变为技术骨干，林晓雨从返乡青年变为创业带头人，普通村民用双手建起自己的产业。这种“人民本位”的书写，精准契合了新时代乡村建设的核心逻辑。 二、文学价值：现实主义传统的当代赓续与突破 专家一致认可，《青泥岭》传承了中国现当代乡土文学的现实主义血脉，同时展现出当代短篇创作的艺术自觉，其文学价值突出体现在： 1. 以小见大的叙事智慧：作品以“修水渠、试种稻、建合作社”三个日常事件为核心叙事链条，用尺幅之地承载时代之重，于田埂沟渠的细节中藏万千气象，完美践行了短篇小说“以一隅见全局、以日常见精神”的艺术准则，避免了主题先行与口号化表达。 2. 立体鲜活的人物群像：作品摆脱了基层叙事的脸谱化误区：陈默不是完美的英雄，他有书生气、有挫败感，在泥土中完成精神成长；刘老栓不是片面的“刺头”，他的固执源于过往的伤害，他的认同源于对实干的尊重；王长贵的沉稳、林晓雨的干练、张婆婆的淳朴，共同构成了真实可感的乡村人物谱系，每个人物都有自身的性格逻辑与成长弧光。 3. 贯穿始终的意象美学：“黄泥路—田埂—稻穗”构成了作品的核心意象体系：黄泥象征现实的厚重与阻碍，田埂象征步步扎实的前行路径，稻穗象征实干的收获与希望。意象与主题深度契合，随叙事推进不断升华，最终落脚于“脚踏实地，方能行稳致远”的精神内核，形成了含蓄内敛、温润厚重的东方美学风格。 4. 质朴厚重的语言风格：作品语言摒弃华丽修饰，带着泥土的质感与温度，对话贴合人物身份，场景描写细腻逼真，既有乡土生活的烟火气，又有文学表达的凝练度，于平实中见功力，于克制中藏深情。 三、评奖标杆价值：为新时代短篇创作确立实干底色 专家强调，《青泥岭》的获奖，不仅是对一部作品的肯定，更是对一种创作方向的倡导。在部分创作追求悬浮叙事、流量表达的当下，《青泥岭》回归文学的现实主义正道，以扎根大地的书写、心系人民的立场，传递出朴素却厚重的人生真理与时代精神。它证明：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学，从来都不是飘在半空的，而是要脚踏泥土、扎根生活；真正能穿越时间的佳作，永远离不开对民族精神的传承、对人民命运的关照。 《青泥岭》以其真诚的创作态度、扎实的叙事功底与深刻的思想内涵，成为新时代书写乡村振兴、诠释实干精神的短篇范本，无愧于优秀文学奖的艺术标准与价值追求。 　　青泥岭颂 —— 致《青泥岭》与泥土里生长的时代诗篇 雾锁住山坳的时候，黄泥先醒了它裹着山风的冷，嵌进车轮的纹路里把一辆远道而来的车，摁在半山腰像青泥岭递出的第一道考题——你带了满纸规划、满胸热忱可你踩得进这深及脚踝的泥吗？ 白皮鞋失了光泽，裤脚沾了重二十九岁的书卷气，在泥浆里打了个趔趄青云村的炊烟细得像叹息土墙黑瓦，装着几十年的穷，和几次落空的盼老支书的烟袋锅磕着鞋底磕出一句藏着风霜的提醒：咱怕折腾，怕画好的饼抵不过一场雨的泥泞 刘老栓的嗓门像犁铧，划破会议室的沉闷他把过往的失望摊在地上猕猴桃冻烂的根，农庄跑掉的人都成了扎在信任里的刺他盯着投影幕布上的美好蓝图像盯着一片飘在半空的云风一吹就散，落不进田里落不进老百姓攥紧的手心 PPT被收进回收站的夜晚灯影落在“水渠修缮”四个字上比任何宏大规划都沉八万块的缺口，是山，是坎是一趟趟往镇里、往市里跑的车轮是软磨硬泡的恳切，是把实事放在先的认真老支书说这是良心活，看不见政绩可田里的稻子认得，老百姓的心里认得 第一锄头砸进淤泥的时候只有七八个人的身影，和满村的观望陈默脱了外套，跳进渠里把自己种进这臭凉的泥里水泡磨破了掌心，汗水砸进土里太阳晒得脊背发疼，他没喊一声停田埂上的馒头就着咸菜咽下的是苦，长出的是信 第二天多了几双脚，第三天又多了几双刘老栓扛着锄头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惯有的冷可手下的石缝砌得严丝合缝比专业的匠人还稳他讲祖辈修渠的法子，讲过去的好年成话里的刺，慢慢软成了泥土的温 二十三天，三千米渠像给村庄接上了鲜活的脉开闸那天，山泉水哗啦啦地奔过来漫过干裂的田埂，润进板结的土有人捧起水，浇在脸上笑里闪着亮晶晶的泪痕张婆婆的热鸡蛋塞到手里刘老栓咧开嘴，露出豁牙的笑那是青泥岭多久没见过的踏踏实实的欢欣 水活了，地就醒了富硒的土里，藏着山的馈赠有机稻的念头，像种子落进泥里反对的声音像风，刮过田埂没人信不用化肥能长出好稻没人担得起一年收成落空的疼陈默租下两亩荒田，自己担下所有成本把赌注压在自己身上，压在土地的诚 育秧、翻地、除草，天不亮就扎进田里手拔的草，比人还高粘虫板排成行，守着嫩绿的稻苗刘老栓每天绕着田埂转嘴上不说，眼里的关切藏不住喊着纠正除草的姿势，放水的分寸喊着喊着，就走下田埂把自己的经验，种进这试验的田埂 七月的稻飞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打黄了半亩稻，也打凉了好多人的心风凉话像草一样疯长夜里的田埂上，蹲着湿透的人陈默看着枯黄的稻秆，嘴里起了泡可脚下的泥，不让他退老支书的话像灯，照亮雨夜里的沉庄稼和人一样，哪有一帆风顺迈过坎，就扎下了根 请专家，找法子，艾草煮水，鸭群入田生物防虫的法子，一点点稳住局面半个多月的熬，半个多月的拼终于把虫害挡在丰收的门前秋天来的时候，稻穗弯成了金色的弧谷粒饱满，像攒了一整年的认真一锅饭香飘满村委会香得人鼻子发酸，香得人心里稳 两百斤米，跑遍城里的超市餐厅从被拒绝到被回头客追着问二十八块一斤的价格，卖空了库存卖出去的是米，长起来的是信消息传回山坳，炸响了沉寂的村原来踏踏实实种，真能长出金 林晓雨带着电商的风回来了青泥岭的名字，顺着网线走出山合作社成立那天，举起的手像小树林刘老栓第一个站出来，喊出那句“我信”大年三十的饺子就着烧酒几个人围着桌子，谈来年的春窗外的雪落着，屋里的火温日子有了奔头，村庄有了魂 第二年的稻浪，连成片的金产业路顺着山坳铺进了村水泥路代替了黄泥路货车直接开到田埂边的门小学翻了新，孩子的读书声亮了打工的人回来了，院子里有了笑声五百亩有机稻，连着稻鱼稻鸭的生态加工厂立起来，品牌扎下了根年底分红的日子，院子里挤满了人钞票攥在手里，是热的，是沉的刘老栓的三万六千块，抖着手数五十多年的穷日子，终于翻了身 三年任期走到头的时候村口站满了送别的人鸡蛋腊肉新米，堆了半车的恩张婆婆抹着泪，说要常回门老支书说，你留下的不是稻田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精气神车开在平整的路上，陈默停在半山腰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土三年前的黄泥印，早已长成了踏实的路泥里的脚步，一步步，走成了村庄的春 这是青泥岭的故事，是笔底流出的魂是新时代乡土文学里，最沉实的文它不喊空洞的口号，不造完美的英雄只把泥土里的人，写得真真切切把实干的脚步，刻得稳稳当当从悬浮的规划到扎根的人生从质疑的目光到同心的我们一个小山村的三年蝶变照见了中国式现代化的乡村进程照见了苦干实干的民族精神 以小见大的笔，藏着叙事的智慧黄泥、田埂、稻穗，串起意象的根每个人物都带着泥土的温度有棱角，有成长，是有血有肉的人刘老栓的倔，是受过伤的谨慎陈默的韧，是扎进泥里的真王长贵的稳，是守着故土的沉林晓雨的闯，是归乡青年的热忱没有脸谱化的书写，只有活生生的人站在青泥岭的土地上，站成时代的群像阵 这是现实主义的回归，是文学对大地的深吻在悬浮叙事泛滥的时分它把根扎进生活的最深处把目光投向普通人的命运它告诉我们，好的文学从不飘在半空它踩在实地上，沾着泥土痕它写的是一个村的振兴更是一个民族行稳致远的精神密码本 青泥岭的风，还在田野上吹稻浪翻着金，像流动的星辰那一步步踩在泥里的脚印早已长成了文学里的丰碑脚踏实地的道理，藏在稻穗里藏在水渠里，藏在老百姓的笑纹里也藏在这篇沉甸甸的文字里穿过山，越过岭，往更远的地方去告诉每一个赶路的人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就没有走不通的路，没有长不好的春就没有抵达不了的，远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