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涣身世之谜：一方唐代墓志的发现与解读

陀罗山人

一、引言

王之涣（688—742），字季凌，盛唐著名边塞诗人，其《登鹳雀楼》《凉州词》等诗作传诵千古、妇孺皆知。然而，这位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诗人，《旧唐书》《新唐书》均无传记；直至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方有记载，亦不过寥寥二百余字，对其生卒年、仕宦经历等一概付之阙如。长期以来，王之涣的生平事迹始终笼罩于迷雾之中。

上世纪三十年代，一方唐代墓志在洛阳出土，为揭开这一谜团提供了关键的实物证据。此即《唐故文安郡文安县尉太原王府君墓志铭并序》，通常简称为《王之涣墓志》。本文拟就此墓志的出土流传、形制特征、铭文录文、历史价值及书法艺术等方面，略作考释。

二、墓志概况

（一）出土与流传

《王之涣墓志》于1932年出土于河南洛阳后李村瀍河台地。其时正值战乱，墓志被盗墓者掘出后流散于古玩市场。著名金石学家李根源（字印泉）在洛阳收购了一批被盗挖的唐代墓志，数量多达九十三方，此志即在其中。李根源请好友章太炎鉴定释读，章氏确认此志主人正是唐代大诗人王之涣，并欣然题跋。

此后该墓志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曾为避战乱沉入苏州水池保护。1953年，李根源将其捐献苏南文管会，后调中国历史博物馆（今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拓本现分藏于南京博物院和苏州博物馆。

（二）形制与行款

墓志为青石质，呈正方形，高36厘米，宽36厘米。志石上有界格，局部有缺损。志文共24行，满行24字，总计545字。墓志全称“唐故文安郡文安县尉太原王府君墓志铭并序”。

墓志由时任河南府永宁县尉的靳能撰文。书丹者未署名；然其书法风格与张旭楷书高度近似，研究者多认为书丹者即张旭。

三、墓志铭全文录文

唐故文安郡文安县尉太原王府君墓志铭并序

宣义郎行河南府永宁县尉西河靳能写

才命者，自然冥数；轩冕者，傥来寄物。故有修圣智术，讲仁义行。首四科而早世，怀公辅道；蕴人伦识，官一尉而卑栖。命与时欤，才与达欤，不可得而偕欤！

公名之涣，字季凌，本家晋阳，宦徙绛郡，即后魏绛州刺史隆之五代孙。曾祖信，隨朝请大夫著作佐郎，皇蒲州安邑县令。祖表，皇朝散大夫，阳翟丞，瀛州文安县令。父昱，皇鸿胪主簿，雍州司士，汴州浚仪县令。公即浚仪第四子。

幼而聡明，秀发颖晤。不盈弱冠，则究文章之精；未及壮年，已穷经籍之奥。以门子调补冀州衡水主簿。气高□时，量过于众。异毛义捧檄之色，悲不逮亲；均陶潜屈腰之耻，□于解印。会有诬人交构，公因拂衣去官，遂优游青山，灭裂黄绶。夹河数千里，籍其高风；在家十五年，食其旧德。雅淡圭爵，酷嗜闲放。密亲懿交，恻公井渫，劝以入仕，久而乃从。复补文安郡文安县尉，在职以清白著，理人以公平称。方将遐陟庙堂，惟兹稍渐磐陆，天不与善，国用丧贤。

以天宝元年二月十四日遘疾终于官舍，春秋五十有五。

惟公孝闻于家，义闻于友，慷慨有大略，倜傥有异才。尝或歌从军，吟出塞，皦兮极关山明月之思，萧兮得易水寒风之声。传乎乐章，布在人口。至夫雅颂发挥之作，诗骚兴喻之致，文在斯矣，代未知焉。惜乎！

以天宝二年五月廿二日葬于洛阳北原，礼也。嗣子炎及羽等，哀哀在疚，栾栾其棘。堂弟永宁主簿之咸，泣奉清徽，托志幽壤，能忝畴旧，敢让其词。

铭曰：苍苍穷山，尘复尘兮。郁郁佳城，春复春兮。有斐君子，闭兹辰兮。于嗟海内，涕哀辛兮。矧伊密戚，及古人兮。

四、考释

（一）家世与籍贯

墓志记载王之涣“本家晋阳，宦徙绛郡”，表明其郡望为太原晋阳，后因仕宦迁居绛郡（今山西新绛一带）。志文详列其五代世系：曾祖王信，隋朝请大夫、著作佐郎，唐蒲州安邑县令；祖父王表，唐朝散大夫、阳翟丞、瀛州文安县令；父王昱，鸿胪主簿、雍州司士、汴州浚仪县令。王之涣为王昱第四子。这一记载厘清了王之涣的家世渊源，弥补了史书之阙。

（二）生卒年与仕宦经历

墓志载王之涣“以天宝元年二月十四日遘疾终于官舍，春秋五十有五”。天宝元年为公元742年，由此上推五十五年，可知其生于武后垂拱四年（688年）。

志文又载其“以门子调补冀州衡水主簿”。所谓“门子”，即凭借门荫入仕。王之涣为官不久即遭诬陷，“拂衣去官”，“优游青山”达十五年之久。后因亲友劝勉，复出补文安郡文安县尉，卒于任上。墓志称其在职“以清白著，理人以公平称”，可见其虽官位不显，然持身清正、为政有方。

（三）文学成就的印证

墓志最为珍贵的价值之一，在于对王之涣诗歌成就的记载。撰文者靳能称其“尝或歌从军，吟出塞，皦兮极关山明月之思，萧兮得易水寒风之声。传乎乐章，布在人口”。这段文字不仅印证了王之涣作为边塞诗人的身份，更说明其诗作在当世即已广为传唱。这与《集异记》所载“旗亭画壁”故事中王之涣诗作为梨园名妓所唱之事正相呼应。

墓志又言：“至夫雅颂发挥之作，诗骚兴喻之致，文在斯矣，代未知焉。惜乎！ ”对王之涣文采埋没深致惋惜。章太炎观此志后慨然题跋，称“诵其诗而不悉人之行事，得此石乃具详本末，真大快也”。

（四）书法艺术

《王之涣墓志》虽未署书丹者名姓，但其书法风格备受关注。研究者指出，此志书法风格与张旭所书《严仁墓志》极为近似，书丹者似为张旭无疑。张旭以狂草名世，与李白诗歌、裴旻剑舞并称“三绝”；而此志作为其存世楷书作品，对于认识其书法艺术全貌具有重要价值。

此志书法在章法布局上注重纵向排列，空间齐整，给人以宽博大气之感。用笔颇有盛唐时期丰腴肥美的特点，点画流利，轻松明快；结体疏朗俊秀，严谨中不乏变化。全志劲健爽利、朴茂雄强，神完气足。

五、结语

《王之涣墓志》的出土，堪称二十世纪唐代文学与金石学研究的重要发现。这方仅三十六厘米见方的青石，以五百余字详述了王之涣的家世、生平与文学成就，填补了正史无传的缺憾。它不仅为研究王之涣提供了第一手实物资料，更以其精湛的书法艺术成为唐代墓志书法的重要代表作。章太炎所谓“得此石乃具详本末，真大快也”，诚为的论。此志之价值，正在于以方寸之石，传千载之人，使后世诵其诗者，亦得悉其人其事。

参考文献：

1. 靳能《唐故文安郡文安县尉太原王府君墓志铭并序》，唐天宝二年刻石，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2. 百度百科“王之涣墓志”词条。

3. 赵启斌《宽博古茂 丰肥刚健——张旭书王之涣墓志赏析》，《江南时报》2025年2月2日。

4. 《王之涣墓志——宽博古茂 丰肥刚健》，中国书画收藏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