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有果无花果

秦岭老叟

　　初识无花果，已是多年前的旧事。

二十余年前，一位同事送来一碗圆润鲜果，我与家人皆不识其名。同事笑道，这是自家院中小树结的无花果，果肉清甜，特意送来让我们一家尝尝。那是我们头一回见这果子，一口入喉，便记下这份独有的甘甜。

无花而能结果，单是“无花果”三字，便藏着耐人细品的意趣。

自那日后，无花果便在我心底落了根，几分惦念日日萦绕心头，就连梦里，也时常与它相逢。

后来搬家，居所离渭河公园不过数步之遥。周遭清静雅致，清风澄澈，林间鸟鸣婉转，正是我长久期盼的恬淡日常。

院子中间一方花坛不大，四季南天竹常青，迎春、月季、黄杨次第装点。我辗转托人，讨来一株纤细的无花果幼苗，栽在花坛东侧光照最充足的角落。日日悉心照料，不过数年，小苗已然枝繁叶茂，成了小院里独成一景的树。

春风缓步而至，无花果率先抽出新芽，点点嫩绿，满是蓬勃鲜活的生机。沐日光、饮雨露，嫩芽转瞬舒展成层层枝叶。它的叶片生得别致，片片酷似摊开的手掌，清风掠过，满树青掌轻轻摇曳，自成一番动人景致。入夜，细碎月色从叶缝间漏下，清辉温润，独坐树下赏月，心底漫起淡淡的诗意。

满园繁花次第盛放，春意喧闹满庭，我绕着果树细细寻遍，却始终不见半朵花影，心底难免失落，又生出几分好奇。世间草木，向来皆是先花后果，莫非无花果偏偏跳出这寻常规律？满心疑惑，久久不解。

待到五月，叶柄根部冒出许多圆润青果，模样奇特。轻折枝条，树干便渗出乳白色浆汁，温润似乳汁，这般独特模样，也算是无花果独有的玄妙，仿佛天生便与人间有着不解缘分。

六月至九月，果子自下而上一茬茬次第成熟。熟透的果皮浸出蜜糖般汁液，莹润黏软，入口甘甜绵密，余味悠长。

每到果熟时节，总有一群形似麻雀的小鸟常来院中做客。它们头顶缀一撮白羽，尖喙灵动，一双圆眼滴溜溜转，隐在浓密枝叶间，专挑熟透的果实啄食，常常只余下一圈果蒂花边。更有趣的是，它们会在将熟的果子上留下浅浅齿痕，像是悄悄做下标记，宣示这枚鲜果归自己所有。

静静望着它们灵动的模样，心中不忍驱赶。天地生万物，有缘者方能共享此间滋味。而这些小鸟除了采食鲜果，也啄食树上虫蚁，护得果树长势旺盛、硕果累累，想来这便是自然相生相伴、彼此依存的道理。

世人皆道无花果无花，实则它并非无花，反倒藏着万千繁花，只是肉眼难以窥见。我们吃下的果肉，本是膨大凸起的花托，雌雄小花尽数藏于肉质果球之内，上下分列，植物学称其为隐头花序，这般构造在草木之中实属少见。如此看来，“无花果”一名，原也算不上全然贴切。

无花果亦是滋养身心的好物，诸多医籍皆有记载：它可健胃止泻、理气化痰，能调理食积腹胀、消化不良，亦能缓解肠炎痢疾、咽喉肿痛、痰多胸闷诸般不适。

而无花果最动人的品性，是敛尽芳华，从不张扬。将满树繁花藏于腹中，不与群芳争艳，甘于朴素平淡，恰似世间那些勤恳耕耘、默默付出之人。想来，这便是天地赠予世人一份温柔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