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晨光从古乡湖的水底浮上来,先是淡淡的,像未醒的梦,接着便浓了,蓝汪汪地铺满了整片湖面。推开窗时,那股负离子的气息不由分说地涌进来,清冽冽的,带着水汽与草木的腥甜,直往肺腑里钻,仿佛要把这几日高原跋涉的浊气都涤荡干净。湖心的沙滩在白日里看,不过是一道灰白的痕,此刻却在流水的抚弄下,变幻出千百种曲线来,忽而缠绵,忽而决绝,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那些枯树最是有趣,有的斜斜地插在水里,有的整个儿倒伏着,枝桠在水下伸展,远远望去,竟像是湖底长出了另一片森林,与水面上的倒影相互呼应,水上是枯木写意,水下是倒长的森林,虚实之间,忽然就有了无穷的纵深与灵气。</p><p class="ql-block"> 对面山腰的雾最是缠绵,不肯散去,缠缠绵绵地围了一圈,像女子腰间素白的丝绦。山顶倒是露出来了,却被白云半遮半掩着,只偶尔从云的缝隙里漏下一两束光,照在山脚的林子上。那林子便忽地亮了,翠得几乎要滴下来,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刚被洗过,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地笑着。我立在窗前,看得有些痴了。吃过早餐,我踱步到湖边,有人在抓拍这晨光美景,而我的心里忽然涌上徐志摩的诗句来——"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此刻方知,这荡漾二字,原是用心尖儿去感受的。</p> <p class="ql-block"> 车子出了波密,景致便换了模样。天依旧是那种令人心醉的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云也还是那样白,白得像刚弹过的棉絮。两旁的山林连绵着,恍惚间竟有几分张家界的影子。可是看久了,眼睛便倦了。晨光里那样的惊艳,把胃口养刁了,如今这些寻常的好景致,竟也觉着平淡。若不是想着通麦特大桥的名头,我怕是连下车的兴致也无。</p> <p class="ql-block"> 桥是雄壮的。三座青山呈三角形峙立着,大桥便凌空架在一边,横跨易贡藏布江。站在观景台上仰头望,那桥身在烈日下泛着光,高得几乎要够着云了。领队说这是第三座桥,2015年才通的车,是通麦天险的咽喉。我仔细端详着桥下的江水,碧沉沉的,在峡谷间奔流。听说从前没有这座桥时,雨季里泥石流说来就来,车子排着长队,一等就是三五天。如今这钢铁长龙一卧,便把那些凶险都镇住了。技术上的事我不懂,但看着这桥在崇山峻岭间这般从容地矗立着,心里便生出些敬意来。</p> <p class="ql-block"> 鲁朗的草甸子绿得发亮,虽是人声鼎沸、店铺林立的热闹光景,可我心里惦记的,却只有那锅石锅鸡。那石锅是墨脱的云母石凿的,灰扑扑的,看着笨重,端上来时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是乳白色的,飘着金黄的油花,松茸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面上。我平日是不爱喝汤的,在领队介绍的诱惑下,这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怔住了——鲜!不是那种张扬的鲜,是温温润润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同行的人问能不能加些菇,店员女子把脸一扬:"菇不能加,鸡可以。"大家先是一愣,继而都笑了。在这高原上,鸡反倒不如蘑菇金贵了。我破例喝了两小碗,额上沁出细密的汗,连日来的倦怠仿佛都被这热汤熨平了。其他的菜也都好,但终究敌不过这一锅汤。吃完出来,一看石锅标价上千,我有点瞠目结舌。</p> <p class="ql-block"> 往色季拉山去的时候,海拔表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升。奇怪的是,这次竟不似初入318时那般慌张了。车子盘旋着,窗外是无穷无尽的山,无穷无尽的云。到了垭口,人声鼎沸,车子蚂蚁似的挤作一团。我下了车,除了喘气比平时粗点,过了三五分钟后竟也没什么别的反应。人的身子着实奇妙,不过几日功夫,便把这高原的脾气摸透了。远方的雪山藏在白云后面,只偶尔露一露真容,那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正是那座海拔七千余米的雪峰。领队说能看到"日照金山"是要凭运气的,我们自然与它没有那样缘分,但看着云来云往,山隐山现,也是一种趣味了。</p> <p class="ql-block"> 到林芝利源酒店时,已是下午五点了。房间大得奢侈,推开窗,一条碧绿的河便横在眼前。那水绿得发亮,绿得不真切,像是谁把翡翠融化了,满满地泼了一河。远处是白的雪山,近处是青的楼房,中间是黑的树影,层层叠叠地铺陈开去。最妙的是天边那抹夕阳,红得那般克制,只在天际线上浅浅地染了一层,却把整幅画都带活了。我忽然想起早晨的古乡湖——一个是蓝的,一个是绿的;一个静如处子,一个动若脱兔。可都让人想不出更好的词来赞它。</p><p class="ql-block"> 夜渐渐浓了,那抹夕阳终于沉了下去。我靠在窗前,看着碧水变成了墨色,白楼变成了剪影,只有远山的轮廓还依稀可辨。风从河面上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水的气息。这一天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眼睛是饱了,心里却还空着一小块,像是特意留给明天似的。也好,太满反而不美。索性让自己来个葛优躺,就这样躺着醉着吧,醉在这一路的山光水色里,醉在这波光与艳影的荡漾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