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篇精选自荐】 ‍生不同衾 死则同穴（小小说）

四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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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编号：19462288

文中图片：网络

　　看着眼前这座养育自己长大成人的江南小镇，嫣虹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她已经三十多年没有回来过了，家乡在她的记忆里，早已模糊成了一片氤氲的水汽，唯有这条通往老宅的巷子没有变，仍旧顽固地扎根在她的记忆里，如同她三十年来从来没有被治愈的伤疤。

她拉着行李箱，走在略有潮湿的青石板路上，轮子发出一阵阵细碎而又滞涩的声响，像极了她疲惫的身体和那随时都可能停止的心跳。她摸摸脖子上那条带有心形吊坠的项链，虽然链子早已没有了光泽，吊坠也有了些许的划痕，但三十年来，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穿过小巷，前面就是她家老宅了，她停住脚步，细细地打量着这所她从小长大的屋子，由于亲人们全部离去而闲置诸多年，院子四周长满了荒草，虽然有些破旧，但从房檐上的雕梁画栋，仍旧看得出，原来这是一户有些身份的人家。

一阵微风吹起了她有些凌乱的花白头发，她拍了拍院门口那棵粗大的老槐树，她离家时那还只是碗口粗的小树，而今已长成枝繁叶茂、略带沧桑的老树了。不远的河面带来了一股潮湿的苔藓味，里面还隐隐约约掺杂了桂花的香气。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这种味道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开了她封存半生的记忆。

她和许知远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两个人的关系一直非常要好，在临毕业的时候，他们恋爱了，爱的那么纯真、热烈。有天在街上闲逛，在地摊上他俩同时相中了一款带有一颗心形吊坠的项链，那吊坠红红的、润润的，晶莹剔透，虽然价钱便宜，但爱情又岂止是金钱能衡量的，他们顿时买了两条，相互戴在对方的脖子上，在“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欢笑声中，发誓“今生非你不嫁”、“今生非你不娶”。

经过几年的相恋，二人情笃意绻，爱得越发深厚，在双方家长的协商下，24岁的他们，终于决定迈入婚姻的殿堂。

婚期临近，两人每天沉浸在幸福的喜悦当中，就在两家紧锣密鼓地筹办婚事的档口，谁也没有想到，命运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埋下了一道残酷的岔路，将他们狠狠地推下了深渊。

那天嫣虹下夜班，在一个偏僻的岔路口被两个小流氓拖进小树林里强暴了她，那一夜成为了她此生最不愿意回忆的噩梦。

那两个歹徒虽然很快就被警方缉拿归案并判了重刑，但这件事也在小镇里传得沸沸扬扬、对她家指指点点。

嫣虹的父母自觉门楣受辱、家人蒙羞，女儿让他们脸上无光，每日一遍遍地责骂女儿。更让嫣虹受到致命一击的是出了事以后，许家父母认为嫣虹“名声尽毁”，坚决不再同意这门亲事，不顾许知远苦苦哀求，两位老人以死相逼，强迫儿子娶了一个他不爱的女孩。

一时间嫣虹万念俱灰，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从那天起，她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自此音信皆无。

实际上嫣虹落脚在陕甘宁交界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在那里，她成了一名小学老师。她一生未嫁，更不曾有过子女，婉拒了多少追求者，只是默默地守着心里的那座坟，就像守着一座孤岛。

她把自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些孩子，直到收到医生的那张判决书“肝癌晚期”。她没有惊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反而像收到了一张赦免的通行证，浑身变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她决定回乡，要在自己生命的尽头，再看一眼那个让她魂缠梦绕、曾经爱得刻骨铭心的人，去完成这场跨越三十多年的告别。

多年未归，小镇早已面目全非，街道拓宽了，崭新的楼房一栋栋拔地而起，嫣虹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她轻声讯问一位坐在自家门口喝茶的老者：“请问老先生，您知道附近有一个叫许知远的人吗？”

老者一愣，端着茶杯的手停顿在半空中，抬眼打量着她：“你说的是老许家的知远吗？”

“是的……他还好吗？”

“好什么呀！脑溢血，走好些年了！年纪轻轻的，可惜了。”老者叹口气，里面是满满的惋惜。

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嫣虹的头顶上炸裂开来，她觉得心脏突然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无尽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朝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好半天才扶墙站稳。

郊外的墓园，环境优雅、绿树成荫，幽静而又庄重，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永恒地冻结。一座座装饰得精致、排列整齐的墓地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

嫣虹手捧着一束花走过一段蜿蜒曲折的小径，她终于找到刻着许知远名字的墓地。她强忍住悲痛，抑制住哽咽，将白菊花端端正正地放在碑前，蹲下身去，用袖口轻轻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动作小心而轻柔，仿佛像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她久久凝视着墓碑上许知远的照片，那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黯淡无光的人，还是当年那个高大帅气、笑声爽朗的许知远吗？

这一刻，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压抑了许久的悲声终于冲破喉咙，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此时，她的胸口像被押上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剧烈的喘息，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嫣虹扑倒在冰冷的石碑前，双手拍打着墓碑大声地呼唤着许知远的名字，声音嘶哑、浑身颤栗，几十年的委屈和无尽的思念，似乎都在这一瞬间释放出来。

“您是……嫣虹阿姨吗？”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嫣虹的身后响起。

嫣虹停止了哭泣，转身抬起泪眼望去，那是一个摸约二十八、九岁的女孩，手捧着一束鲜花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你是……？”

“我是许知远的女儿，许念虹。”

嫣虹怔住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她仔细打量那女孩。那眉眼、神态和年轻时的许知远的确有很多相似之处。

“姑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您脖子上那条项链告诉我的。”许念虹轻声回答:“今天早上，您到我的花店买花，我发现您戴的这条项链和我爸的那条一模一样，当时我没敢贸然相认，就关了店门一路跟着您到墓园来了。看到您在我爸的墓前哭成这样，我就确定，您就是我爸一生都念念不忘的嫣虹阿姨。”

“你爸他……经常念叨我吗？”嫣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何止是念叨您，他给我起的名字都叫‘念虹’。”

“那你妈妈呢？”

“其实我妈生下我不久他们就离婚了。”女孩的语气异常平静，好像在诉说别人家的故事。

“他们的结合只是两家长辈的意愿，我爸的心中始终放不下是您。那时家里整天冰冷的像冰窖，强绑在一起的双方都痛苦不堪，后来我妈熬不住，离婚后就再嫁人了。我爸从小带着我，四处打听您的消息，但始终没有结果，他一直就活在自责之中。感觉辜负了您，背叛了婚姻，终生不可饶恕，多年心力交瘁的痛苦，导致他早早离世……

许念虹说着，从衣领出掏出了那条一摸一样的项链。

“阿姨您看，这串项链比我的年龄还大。过了这么多年，项链虽然旧了，可这颗心形坠还是红红的、润润的。我爸临终前把项链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能遇到您，一定要我替他好好照顾您，以了却他的心愿。”

听至此，泪流满面的嫣虹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我和许知远终究是有缘无分，无法共度人间岁月，但愿来世能够生死相依，永不分离。”

说到这，嫣虹紧紧抓住女孩的手，口吻卑微又执拗：“孩子，如今阿姨也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本打算来见你爸最后一面就走，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你爸爸在地下一个人太孤单了……阿姨最后有个心愿，希望我走后，拜托你将我的骨灰和你爸爸葬在一起。既然我们生不能衾，那就死同穴吧，。”

后来嫣虹写下了遗书，将自己所有财产都留给了许念虹。

在这座安静的墓园里，这对苦命的鸳鸯终于双双安葬在泥土之下，达成了他们一生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