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听蝉 流年知秋

素笺心语

—— 校园听蝉随记

暮色校园

立秋之后，早晚的风里便渗进了凉意。暑期的校园对教师住宅区敞开着怀抱，校外的人却不得而入，于是这里比外面的街道多了一层静谧的屏障，也多了一份安全的温柔。

每当夕阳被西边的楼宇吞没，操场上便浮起三三两两的人影。老教师们不约而同地聚在跑道上，脚步轻缓，话语更轻——那些过去不便言说的趣事，那些彼此心照的信息，还有那些总也唠不完的家长里短，都在这暮色里缓缓流淌。孩子们在跑道中央奔跑，笑声像一串串散落的珠子。待街灯亮起，人影便渐渐散去，仿佛从未聚集过一般。

八月九日傍晚，我走进操场，加入了这支沉默而热闹的散步队伍。

高枝秋唱

忽然，校园梧桐树上的一只蝉高声鸣叫起来。紧接着，校内外的蝉声遥相呼应，竟成了一场大合唱。它们踞于高枝，声传甚远，唱得那样专注，仿佛这是它们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交谈。

散步的人大多未在意，却也有几人边走边议。有人说聒噪，说那"知呀知呀"声入夜不绝，扰人清梦；有人说喜欢，说那声音里藏着旧时光，让人遐思，让人生情。又有人叹道：前几日还是"吱吱嘘嘘"的夏蝉，今日便换了"知呀知呀"的秋声。不知为何，人上了年纪，日子像被谁拨快了一般，一晃，秋天便来了，一年又快要过完了。

我因腿疾不能久行，不久便离群独坐。站在高大的梧桐树下，听那蝉的大合唱，记忆深处便浮起那些关于蝉鸣的旧句——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世间最是蝉堪恨，送尽行人更送秋。"

打开手机查找，屏上更是满目愁绪：

"落日早蝉急，客心闻更愁。一声来枕上，梦里故园秋。" "人貌非前日，蝉声似去年。" "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

也有不纯然伤心的，如"风蝉旦夕鸣，伴夜送秋声"，如"斜阳挂庭树，有蝉鸣树颠。无端聒人耳，惊我闲窗眠"——却也多是意不在蝉而在秋，或是怪蝉惊了好梦。

蝉的长夜短途

喜欢也罢，讨嫌也罢，蝉的一生原是命运多舛的。

雌蝉以锋利的产卵管将卵嵌入嫩枝，那枝条被环切，断了营养供应便渐渐枯死，随风坠落。落地的卵在次年五六月孵化为蝉蚁，本能地向地下钻去——而此刻，它们中的许多已成为鸟雀或蚂蚁的盘中餐。

潜入地下的蝉蚁，靠吸食树根汁液而活，蛰伏三至七年，最长的竟达十七年。它们一生百分之九十九的光阴，都在黑暗中度过。吃了长，长了吃，有人说这地下之物是一道美味，于是它们无时无刻不面临着来自地上与地下的双重威胁。

终于有一夜，夏末的雨水松软了泥土，它们钻出地面，攀向高枝，用两个小时褪下那身穿了数千个日夜的外衣。翅膀展开的那一刻，世界在眼前焕然一新。

然而这阳光明媚的日子，不过短短十余天。它们必须迅速找到另一半，于是开始了枝头的鸣唱——那是多年地下隐忍后的欢呼，是对这世界的美好致意，更是对异性最急切的召唤。

有的找到了伴侣，留下几千枚卵，将一生的期待托付给下一代，然后悄悄离去。一生在黑暗中等待，一声声在秋风中飞扬，最终永远化入尘土。

生如夏花

蝉的一生让人伤怀，让人叹息。想想我们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短短数十年，能够如蝉一般风光、人人皆知的日子，又有几天呢？

走到学校垃圾屋旁，见有人丢弃的床架和床板。打听之下，竟是前几日还在长廊看我们散步的高伯去世了，家人将他用过的东西尽数弃于此处。又想起前段时日，刘老师的父亲独居于校园住宅，一夜睡去，便再未醒来。

人这一辈子，努力打拼，为后代竭尽全力，其经历与蝉何其相似！

有一首歌叫《生如夏花》，唱的何尝不是蝉最后时刻的精彩与迷恋——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惊鸿一般短暂，像夏花一样绚烂。"

蝉声与禅声

蝉鸣是生命在歌唱，是生命在欢呼。它在告诫人们又一个春夏的消逝，生命是如此短暂，让人留恋，让人追想。

从这个意义上说，蝉鸣演绎的不只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禅意。人们听之、思之、悟之，于是有了这样的人——遇事平淡，处事平静，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每次城外游园，我都会拍下一些令人心动的细节。丽日、白云、轻风、护城河、荷池、荷花、湖心岛、水鸟、水杉、垂柳、紫薇、栈道、回廊、小亭、园林工人、游人……这是一幅多么安静美丽的夏末初秋风情画卷。可如果缺了蝉鸣，这份美丽便有了欠缺，有了遗憾。

知时已秋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的叫着夏天……"

当年唱这首歌，只觉得它唱出了学子等待下课、等待放假、渴望自由的心思。如今重新哼唱，心态已全然不同。少年听歌不懂词，懂词已非少年时。童年的歌谣还在耳边回响，童年的时光只能在记忆深处寻觅，而蝉的鸣叫，我不知道还能欣赏多少次。

时光若水，岁月如烟。那些模糊的光阴里，早已融入了我们无尽的憧憬与期待，也记录了我们短暂的奋进历程和种种喜悦与遗憾。

看拂面的风渐凉，草色渐黄，莲荷渐凋，落叶渐密，心中不免升起许多难以言说的情愫。而所有的往事，都像那风中的蝉鸣，随着季节走向深处——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