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沿:20岁的老邹 80岁的小滨——遥远的柳河 夕阳中的知青小将(二)

冰雪丹妮

<p class="ql-block"><b>1/风与雪,飘零久</b></p><p class="ql-block">历史有时很滑稽,柳河1300多名的知识青年中,大部分既无知识,也非青年。却终生扣着“知青”的帽子,永远摘不掉。而老邹(滨年)确是名副其实的知识青年。1966年哈一中的老高三,1968年他过了20岁,和妹妹邹小连第一批去的黑龙江柳河五七干校,那天是7月21日。</p><p class="ql-block">我见到邹滨年大概是1970年的夏秋之际,从干农活的小九连被分配到丙烯氰(现在叫纤维厂),在一个洒满阳光但已有丝丝凉意的午后,我们被派到5号地边缘的草垡子地带挖菜窖。休息时五七战士和小将散乱地坐在草垡子上,连口水都没有。刘忠文,老吴或老梁等原化工局的干部在聊天,我和小苏、卫东、那子在大菜窖的底部靠助跑奋力攀上近三米深的窖壁,爬上地面。老邹安静地坐在一旁,带着老旧的近视镜,别人说,他叫邹滨年。</p><p class="ql-block">上个月在北京,路过东四附近的三联书店,大牌子上写着“三联韬奋书店”,韬奋就是老邹的伯父,三联书店的创始人。邹韬奋是抗战时期的“七君子”之一。曾被蒋介石投入狱中。我在柳河还读过他写的旅欧游记《萍踪寄语》,应该是从短训班的图书室借的吧?韬奋的长子邹家华曾是江时期负责经济的副总理。老邹在省政府经济研究中心工作时,从未因私情找过他这位在“海里”大内行走的堂兄。后来知青聚会,蘭君说,但凡老邹动点心思,当个副省长是起码的吧。于今回想,邹家无疑有耕读文明中士大夫的遗风。是那种不靠银子堆砌出来的高贵。污泥浊水的苦难中不入流的清雅。</p> <p class="ql-block">1968年7月21日,邹滨年等第一批知青到黑龙江柳河五七干校。</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热烈的欢送场面</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1968 哈尔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柳河纤维厂老照片</p> <p class="ql-block"><b>2/幽有默 慈悲心</b></p><p class="ql-block">柳河干校纤维厂知青的男宿舍是面对面的两排木板铺,劳累一天后,大家躺在一起听老邹侃山。一次他说,1966年秋天在南岗区的北方大厦前斗走资派,造反派冲着挨斗的副省长王一伦大吼:“你是什么人?”王的胸前挂着大牌子,墨笔写着“三反份子……”,于是王低头一字一句地答:“这牌子上写的是:三反份子王一伦。”造反派恼羞成怒,声嘶力竭地喝道:“你是什么?!”王继续答:“这牌子上写的是三反份子王一伦……”</p><p class="ql-block">72年尼克松访华后,国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些反抗命运的女孩拼命地嫁到了外国。当时一位德高望重的国家领导人某大姐在红头文件上批示:“把脸都丢到国外去了,有损国格”。知青政治学习时,难免有人义愤填膺,响应领导。老邹却在会上幽幽地来了两句:要不咱派几个小伙子去国外,和洋妞结婚,把国格挣回来?</p><p class="ql-block">当时没人敢笑,出门后,锅炉房的知青那子傻拉叭唧地问老邹,挣国格这事哪儿报名啊……</p><p class="ql-block">连队里有个知青电焊工叫王玉珠,那天正在机加组外边的空地上焊一条通往冷冻车间的管道,老邹穿着硝酸烧蚀的破旧工装踯躅走来,往上推了一下600度的眼镜,看了一会,慢悠悠地对玉珠说:听说校部的一位干部让你帮着打一把菜刀,被你“严肃”拒绝了(因为是公家财产)。他在“严肃”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我们都笑了。几十年后,一次北大同学聚餐,我也对一位在“海里”工作而迟到的同学说,听说李鹏要求参加,被你严肃拒绝了🙅。</p><p class="ql-block">1972年的初春,一天晚上我们都在四处漏风的男生宿舍躺下了,在对文革前途的迷茫中,互相调侃,老邹突然口占一绝:“七岁进学堂,二十返故乡,十二年寒窗,狗屁~~也不当!!”他拖长了狗屁的尾音,让大家在狗屁的音韵和饥肠辘辘的一片傻笑中睡着了……</p><p class="ql-block">大约1971年,曾经的哈尔滨工农衬衣厂派来了一批工人帮助我们试验生产线开车。有一天早晨,老邹到了我们电工组套间的外间。我们有两个房间,配电盘在里面,外间有一张夜班休息的床,他站在漏风的窗前往外看厚厚的雪原,深度眼镜后有一种无助的、失望的、默默而长久的凝视。在旁的工人看到,后来只要提起老邹,就说:“哦,那个望着柳河大地发呆的人……”</p><p class="ql-block">大约1972年,我回哈尔滨过春节,因为父母都搬到了干校,我就跟着老邹住在阿什河街37号院他家。文革初始,老邹的父亲在省委秘书长职位上被迫害致死。所以当时家里的三个房间已经搬入另一户普通职工,占了半壁江山。我和他同住一间的两张床上。他妹妹小连在山上四营没有回来。只有1888年出生的亲奶奶住在保姆房。年三十或初一我出去串门儿,晚上回来,八十多岁的奶奶颤巍巍地端出一个盘子,上面有半条煎好的鲫鱼和配菜,大概放了好一会儿,已经凉了。我说了什么已经忘了。滨年在一旁只说了一句:“给你留的”。半个世纪过去了,邹家在自身的苦难中,仍然用温暖去化开别人心头的冰雪,那种善意和悲悯,让一个少年的内心很溫暖。</p> <p class="ql-block">柳河纤维厂合影,1972年春节。前排右二为滨年大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纤维厂老照片</p> <p class="ql-block">张索明:纤维厂很盛行下棋,经常比赛,名次决定着你在大家心目中的位次。选手们自诩自己是什么段位,是要经过“过招”的。下棋时喜形于色的不仅有盘中的收获,还有对日子越来越好的欣慰。(中为邹滨年大哥)</p> <p class="ql-block"><b>3/心欲止 言有教</b></p><p class="ql-block">纤维厂的大多数知青都没上过初中,于是老邹在1970年左右的冬季在男宿舍给大家开课,讲唐诗和代数。那些天收工的晚饭后,大家激动地挤在一起,木板铺上下坐满了人。老邹在一米见长的小黑板上写着“平仄平仄平平仄……”或者讲述“无边落木萧萧下” 的意境;他教几何/代数时,常常夸奖抢答的杨晶磊几乎每次都对。于是大家以后都叫晶磊“小脑瓜大聪明”。 有一次授课完毕,老邹突然说,我妹妹小连非常聪明,可惜没有机会上学,当时那种脸上无望的期许非常强烈,让我无法忘怀。</p><p class="ql-block">1972年中秋节的晚上,我们都挤在木丝板盖起的男宿舍,老邹<span style="color:rgb(1, 1, 1);">领头颂读:“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大家齐声接续朗读:“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span>。”当时既没有月饼也没有水果。但这些背井离乡的孩子们挤在一起非常亲切和温暖 。窗外不远处的水库,一轮满月慢慢升起,映照着<span style="color:rgb(1, 1, 1);">小兴安岭余脉</span><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18px;">起伏的山峦</span><span style="color:rgb(1, 1, 1);">和波光粼粼的水面……</span></p><p class="ql-block">老高三的滨年1966年是准备高考的,文革开始让一切化为乌有。但他记忆力奇佳,能不加思索地背出所有欧洲国家的首都。有时如厕也被问到,他会一边冻的哆哆嗦嗦地解手,一边告你瓦杜兹是列支敦士登的首都。记得在冰天雪地的北大荒用木板钉着的厕所,零下三十度,我一边蹲着茅坑,一边念叨着雷克雅未克,太TM荒诞了。1979年高考,我单科最高分是地理(94/100),除了致敬老邹,也感谢受冻的屁股。</p><p class="ql-block">几十年后,我所在的资产管理公司,有一位女孩从米国名校MIT本科毕业,颜值爆表,不爱讲话。偶尔去厕所时在33层的走廊上撞见,她会微笑着突然甩出一句“沿总,您也太没架子了,连上厕所您都亲自去……”我不敢告诉她,那是我鲤鱼跳龙门的地方呵[调皮][调皮]。</p> <p class="ql-block">参加农村整建党工作队的柳河知青,后排左二为滨年大哥。1972.02.05</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柳河知青老照片</p> <p class="ql-block">张索明:这是刊登在《人民画报》1969.01期封底的一幅图片。走在最前面举着领袖像的就是邹滨年。</p> <p class="ql-block"><b>4/致虚静 观顿首</b></p><p class="ql-block">近900年前的宋朝,有个蒋捷,晚年写下了一生的感慨:</p><p class="ql-block">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p><p class="ql-block">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p><p class="ql-block">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关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p><p class="ql-block">当年柳河最小的知青苏锐利(12岁半/1968年),上过人民画报,如今已是古稀老人了。当时柳河干校有两句吹大牛的诗句:五七道路通天下,五七战士遍全球。几十年后,真正“遍全球”的是这些柳河知青小将。而出类拔萃之辈,无非是老邹这些老三届的知青和我们这些屁颠屁颠跟随其后的孩子们,在山里养蜂的晓东(王梓木)后来是享誉全国的华泰保险集团的创始人和董事长。亚光大哥主政全省的文化艺术领域。韩立新是著名央企中国中旅集团总经理。<span style="font-size:18px;">陶夏新在中国科学院力学所,</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1, 1, 1);">是业内知名专家,省政协副主席。一营拖拉机手张丽霞2025年当选美国工程院院士。</span>当年在六营山上,夜晚看着群狼吃掉种猪的郑鸣,在南极格罗夫山考察队的营地度过他44岁的生日。他也是长江韬奋奖的获奖者。1981年,我在大学读书时,厉以宁老师一次在课上说,人在40岁以上就无法学数学,菲尔兹奖只授予40岁以下的人。而老邹的妹妹,四营的邹小连(后来是大牛的眼科医生),年过七旬,开始津津有味地学习高等数学,浸淫于拉普拉斯变换和赫尔伯特曲线之中,即使在全世界横向比,这智商也太高了点吧?</p><p class="ql-block">懂得感恩命运的人,自然会走的更近。1973年滨年去天津上大学,大伙凑钱送了个大礼,一个镍合金的饭盒,花了四块钱(当时一个月的饭钱12块5)。他进学校第一顿午饭就被人偷走了(可见质量之好),他第一封来信说起这事儿,最后一句:“我实在是太想大家了”。纤维厂的60名左右知青小将,成就了14对夫妻!而且超级稳定。如果算上当时的情侣我和万、小涛和岩、小佟和高、文库和……大大超过总数一半。以我目前所在的资产公司96人为例,10年只成了一对夫妻,一对情侣。那天我和公司的90后同事聚餐,说起这事、他们惊呼这是吉尼斯纪录。</p><p class="ql-block">一个人生命的历程,如同喀斯特地貌,每一道皱褶和沟痕都是时间的沉淀。纤维厂连队中以老邹为领袖人物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我们朝夕相伴的兄弟姐妹和离开我们的葆华、建辉、文库、向群等,给了我一种模糊不清,又厚实温暖的安全感,这种北大荒集体的抱团取暖,相互之间的亲密以及无知无畏的信念(有时很蠢),一直影响着我的一生。渐渐在我心中筑起独立的城池,让我走遍世界却很少感到孤寂。让我遇到险阻并不回头,即使优裕的环境也要知足而止,进退裕如。由此感念一生。</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写在滨年大哥八十大寿、柳河纤维厂知青集体回城落户五十周年之际。</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柳河知青小将 王沿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8月8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白海豚台风过境浦江之时</p> <p class="ql-block">滨年大哥在2026.07.26柳河知青聚会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