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 <p class="ql-block"> 1976年的风,从村外那片坡地上吹过来,还带着点甘蔗的甜,吹得人身上痒。</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十六,人很瘦,读初中。每个礼拜天,就得背上竹篓去园地里捡柴火。其实也不算捡,就是砍。砍那些树上枯死的枝子,扎一担挑回去烧,那天竹篓带子磨得肩膀火辣辣,现在想起来还能觉出那股疼。</p><p class="ql-block"> 阿英住我家隔壁,大我两岁。她个子不矮,有一米六二吧,在农村里算是高的。可她最吸引人的是那张瓜子脸,白里透红。</p><p class="ql-block"> 每个礼拜天我俩相约去捡柴火,她背篓我拿刀,穿过荒草地往甘蔗林里走,进了园子各干各的。我上树,她收拾底下。那甘蔗林有荔枝树有桐油树,我爬树还行,抱住树干脚一蹬蹭蹭就上去了,砍柴划破手背。她蹲在地上把砍下来的枝子剁短了捆好,仰着脑袋喊我慢点,声音软软的。我嘴上说没事,手上就不稳当了。</p><p class="ql-block"> 累了坐树底下歇着,碎石头硌得慌,可也没别处去。风吹过来甘蔗叶子哗哗响,一吹就会犯困,犯困就想偷甘蔗吃。看甘蔗林的老刘头一天两趟,上午下午各一回,掐着点等他走了就动手。我挑粗的砍,阿英望风,一刀下去咔嚓一声,心跟着咚咚跳。剥了皮咬一口,汁水往外冒,甜的爽。偷来的就是不一样,带劲。那次偷完甘蔗,胳膊上全是草蚊子咬的红包,痒了好几天。</p> <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歇着,不知怎么说到了七夕。村里姑娘七夕兴乞巧,夜里还会摘几株牵牛花摆在石头台上;凑一块儿穿针引线,我问她绣不绣东西,她不说话,脸先红了一下。手在兜里掏半天,掏出一块手帕,白底蓝碎花,角上一对鸳鸯。绣工不咋地,眼睛一个大一个小,翅膀一高一低。她低着头搓着帕子边,说绣得不好,本想七夕前绣好送人的。我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帕子上有她身上股皂角味儿,心猛地跳了好几下,手里攥着帕子都有点发紧。</p><p class="ql-block"> 深秋那天柴火弄得多,两捆都扎好了。天都快黑了,天边云霞一片通红,一阵风吹的甘蔗林哗哗响。老刘头早走了,甘蔗林只剩下我们两个。我站着叫了声姐,又没了。她低着头没应,脸刷得红到耳朵。她“嗯”了一下,声音很轻,我差点没听见。</p><p class="ql-block"> 我凑了过去,靠着树干站着,离她很近,几乎闻见她头发上柴火味儿。然后出事了。她眉头忽然一皱,脸色一下白了。我吓一跳,伸手扶她,看见有血从她两腿间渗出来,滴在地上碎石头上,红得扎眼。我傻了,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口里就只有一句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怕,这是干什么,怕她疼,怕她怨我,怕以后不理我了,她咬着嘴唇皱着眉没有吭声。手抖着从兜里摸出那块帕子低着头擦,我看着白手帕一点点染红,看着那对绣得歪扭的鸳鸯叫红色盖住,胸口堵得慌,喉咙干得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想说话出不了声。她擦完了把帕子叠好攥在手里,靠在树上喘了半天,嘴唇发白了还冲我扯了下嘴角,说没事,阿牛你别怕。那块帕子她本说是绣了要送人的,七夕送人的。后来没送成。那对鸳鸯上头有了印子,洗不掉了。</p> <p class="ql-block"> 1978年冬天,县里征兵,我瞒着她报的名。不敢说,怕她哭,她掉眼泪我就不走了。</p><p class="ql-block"> 走那天大队敲锣打鼓的,她站人堆里远远看我,碎花布衫洗得发白。没哭也没说话。车开了,她从兜里掏出那块帕子冲我晃了晃,白底蓝花在风里头飘着,我把手伸出车窗使劲摆,车一拐,甘蔗林挡住,啥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哪有手机电话,想说话只能写信来回寄。她字歪歪扭扭的还有错字,可每封我都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夜里躺在床上翻信,营房蚊子嗡嗡咬,心思全飘回村后的甘蔗林,她在信上说今年甘蔗长得好,刘老头不干了换了个年轻的不怎么管,说荔枝结了一树摘了一筐搁那儿等我回去吃,说又绣了一块这回绣好了鸳鸯眼睛一样大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第四年信不一样了。她说家里催了,姑娘家岁数不小了。过一阵又来一封,媒人又上门了,妈叹气了。我在部队刚提了班长,转业还得几年,想把她接出来不够格,想退伍回去不甘心,回信写几页撕几页,写不出来,那话连我自己听着都假。后来她信里不提了,语气反倒松快了,说厂里接了大活,说村里修路了,可我知道,有些事她咽回去了。我给不了她。我们的信越来越疏,一月两封到两月一封,后来就算了。</p><p class="ql-block"> 我退伍分配了工作,在县城安了家,有了老婆孩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每天上班下班,一天天就这样重复着,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可这么多年心里总留着一块空地,一闻到甘蔗甜味就发痒,像旧伤疤遇了潮天,平时没感觉,一闻到甘蔗味就痒。</p> <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夏天,县城刚下过雨街上潮湿的。我下班从新华书店门口过,后头有人喊:</p><p class="ql-block"> 阿牛。</p><p class="ql-block"> 这个名字是我的小名,只有我们村里人知道,这名字已经多少年没人叫了。我转过来,一个穿灰工装女的,头发拿方巾包着,脸上有皱纹了,下巴也尖了。可那模子还在,眼睛还是亮的。</p><p class="ql-block"> 阿英。</p><p class="ql-block"> 她说在制衣厂打零工。嫁了,男的也是退伍的比她大几岁,在家种地。她说还行,日子就那样过呗。说话时我看着她手,糙造得裂了一个口子,指节突出来,手背上一道缝纫机针划的疤。</p><p class="ql-block"> 街边有人削甘蔗卖,那股甜味儿又飘过来了,我望着那堆甘蔗,满肚子话堵着挑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你还记不记得——</p><p class="ql-block"> 记得。她没让我说完。</p><p class="ql-block"> 手往兜里摸半天掏出那块帕子,白底碎花鸳鸯,旧得不行了边角起了毛颜色都褪没了,她慢慢撑开,右下角一片印子,洗了多少遍了淡了,可还在。四十年的血,布丝里头渗着,洗不掉了。</p><p class="ql-block"> 一直带着。她说。</p><p class="ql-block"> 我眼眶热了。她把帕子叠好揣回去,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跟小时候不一样了,跟逞强那会儿也不一样,过完大半辈子啥都想开了的那种笑。</p><p class="ql-block"> 保重,阿牛。</p><p class="ql-block"> 保重。</p><p class="ql-block"> 她转身走了,在人群里越走越远,拐了弯就没了。那块帕子,那年七夕没送出去的,她揣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晚上回家坐书桌前头坐了好半天。窗外蛐蛐叫,跟三十年前甘蔗林里的一模一样。星星挂天上,远远的亮亮的。</p><p class="ql-block"> 有些话终究没说,有些人终究走散了,可那片甘蔗林,那棵荔枝树,那块鸳鸯帕,还有她,一直在我心里搁着,不打扰,也忘不掉。</p><p class="ql-block"> 阿英,那个笨手笨脚的傻小子从没忘过那个夏天。甘蔗甜了一季,一块帕子洗了四十年。印子淡了,七夕还在。</p><p class="ql-block"> 还在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