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于网络,致谢! 受“白海豚”台风的外围环流影响,窗外响起刷刷的雨声,打在梧桐叶上,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罩上,声音一层叠着一层。从梦里醒来,摸到手机一看,才1点17分。周遭黑得沉实,虫子在悉悉索索地鸣叫着,毫无睡意的我悄悄起床,披了件薄衫,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手指便慢慢敲起了字。<br><br>都说是,懒觉是年轻人的专利,果然不假。五十岁以后,睡眠像退潮的海水,一夜间能醒来两三回,醒来便再也续不上。这时候才忽然明白,小时候那些个夏天的清晨,天还蒙蒙灰,父母已经在院子里扫洒、生炉子、劈柴火,弄出些细碎的响动。那时觉得他们不需要睡眠,现在才知道,他们不是不需要,是要不起——日子催着人,身体也催着人,早早地就把梦还给了夜色。<br><br>立了秋,气温像被谁拧小了火,凉飕飕地降下来。前一阵子空气是黏稠的、滚烫的,像被火淬过的棉被,把人裹得透不过气。夜里不开空调是熬不过去的,压缩机嗡嗡地转,像一头困兽在窗外喘息。而今夜,窗子推开一道缝,风钻进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手臂上一凉,竟起了层细栗。空调遥控器安静地躺在桌角,像个被冷落的旧人。<br><br>蝉声渐远。从入夏时排山倒海的齐鸣,到七八月间不知疲倦的对唱,再到如今,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几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在雨帘里。那只蝉,或者那群蝉,终于唱完了最后的高音,从枝头跌落,被雨水冲进泥土,完成了一场沉默的谢幕。它们在地下等了上千天,暗无天日地蛰伏,啮食树根的汁液,一层一层地蜕皮,只为了这一个夏天——几十天的光明,几十天的嘶喊。然后,就没了。<br><br>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公园里,看见一只蝉蜕,金褐色的,空壳子,还紧紧抓着树干,背脊上裂开一道缝,像是灵魂出走的门。孩子们围着看,用手去碰,壳碎了,粉末似的落了一地。他们很快跑开,去追蝴蝶了。蝉来过,唱过,死过,但没有人记得它的名字。它没有名字。它的全部存在,就是那段声音,声音灭了,存在也就灭了。<br><br>相对于蝉,人的一生算是漫长了——七十年,八十年,九十年,侥幸的话,百十年。我们平均能看见几十次蝉的轮回,能送走几十代蝉。可相对于那些山,那些河,那些在风里站了上千年的古槐,人的一生又短得可怜。老家的村口有一棵银杏,据说是我曾祖的曾祖那辈种下的,树干粗得要三个成人合抱。我小时候在树下捉过蚂蚱,如今我头发白了,它还是那般模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不急不缓。我常想,它看我们这些人,一代一代地来,一代一代地走,是不是就像我们看蝉——热闹一阵子,然后安静了,换下一拨。<br><br>人生以百岁为长,可百岁是什么概念呢?不过是一百次麦子黄熟,一百次大雁南飞,一百次蝉声从鼎沸到寂灭。淮北平原的麦收,我小时候经历过,一望无际的金色,镰刀下去,哗啦一声,一季就结束了。一百次那样的哗啦,一个人的一辈子就过去了。快得让人心慌。<br><br>雨声渐渐小了,转为淅淅沥沥的,像蚕在啮桑叶。窗外的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一根一根斜织着,织成一张疏朗的网。蝉声彻底没了,只剩下雨,和风偶尔掀动窗帘的轻响。我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人一旦步入老年,也仿佛那只即将谢幕的蝉——声音会淡去,名字会被风吹散,最后连那个空壳子,也会在某场雨里化为尘土。<br><br>可奇怪的是,我并不怎么难过。蝉在黑暗里等了好几年,只为一个夏天;人在世间忙碌几十年,也只为一小段光亮。长短都是过程,来过了,唱过了,哪怕没有听众,枝头和天空听见了,也就够了。这个世界记不记得某个蝉,某个人的名字,其实不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在这个雨夜,在蝉声彻底消失之前,我醒着,我听着,我写下了这些字。<br><br>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浮着清冽的凉意,像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远处隐约有一声鸡鸣,又细又远,仿佛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天快亮了。我起身关掉电脑,走到窗前,看见梧桐叶上挂满水珠,一颗一颗,晶莹地颤着。再过几个时辰,太阳出来,它们就蒸发了,像昨夜那些零落的蝉声一样,无影无踪。<br><br>但我知道,明年夏天,蝉还会回来。它们从来不曾真正离开。它们只是换了另一副身体,重新爬上枝头,再唱一次。而我们呢?人也一样。声音会散,名字会忘,但总有些什么,会借着雨水、借着风、借着某个失眠人的笔尖,悄悄地,再回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