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小的时候,很挑食,发现饭里有肉,把瘦肉吃掉以后,就把肥肉偷偷地塞到炕柜底下或窗台的室门背后。几天以后,母亲发现了我的不良之举,总会责怪我一顿,父亲吃完饭上工走,对我说:“走!”我很怕他,虽然他一次也没有打过我,此时父命难违,我忐忑不安地跟着父亲来到他的工地。</p> <p class="ql-block"> 当时,村里吃的盐全部是生产队熬制的土盐。生产队派一些妇女和弱劳力,每人拿个小锄板,惊蛰过后,大地回春,在街道的碱地上刮硝土,然后把硝土集中到盐房那里,用水浸泡后,把这些硝水放到四五尺大的盐锅里再熬。父亲是盐房里唯一的大师傅,熬出盐来,交给生产队,至于熬盐的事和盐房这儿他说了算。</p> <p class="ql-block"> 我跟着父亲来到土坯垒起的盐房里,父亲叫我坐在土炕上不要乱动,我就静静地看他要干什么。只见他操起一个大铁锹,在盐锅里上下搅动一阵,然后他变戏法似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颗白白的鸡蛋,放在一个大笊篱里边,接着把笊篱往盐锅里一伸,那颗小小的鸡蛋就消失在沸腾的盐水之中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父亲又用那把大笊篱往盐锅里一捞,那颗消失了的鸡蛋又稳稳当当地躺在父亲的大笊篱里边了。父亲用凉水把热鸡蛋浸一浸,估摸不烫手了,他把鸡蛋给我捞出来,用锈迹斑斑的晾盐布擦干净,往过一递:“喏,给你,拿上鸡蛋回家去,别惹是非!”我高兴地接过鸡蛋,放进上衣的口袋里,又按上一只手,心里当时别提有多高兴了。 回家的路上,我只顾高兴,不小心被砖头绊倒了,脸上生疼,但我的小手还死死地在口袋里按着那颗鸡蛋。本来想大哭一顿,但转念一想:不哭,不哭啦,有鸡蛋吃了还哭啥?心里想着,腿早站起来了,拍拍身上的土,泪水在我眼眶眶里踅了一圈儿又退回去了。</p> <p class="ql-block"> 我家姊妹多,我不是老小,所以有好吃的食物不一定挨上我。我看看小弟不在,就从口袋里掏出鸡蛋,在妈妈眼前晃了晃,妈妈一看就明白了。她看了看窗外,悄悄地对我说;“去,到旮旯旯里吃去,小心小弟看见要问你吃!”我很听话地点了点头,又把鸡蛋揣在口袋里。这可是我奢侈的零食呀!一般情况下,家里是轻易不炒一盘鸡蛋吃的,除非今天有贵客来。一颗鸡蛋当时可以去供销社换回五盒火柴或者是几根待客的香烟,鸡蛋是我们家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我消灭掉一颗鸡蛋,这将会给全家生活带来多大的影响啊!咸鸡蛋的余温在我的揣玩中消失了,我又用我的体温温暖了它,“等一会儿再吃,等一会儿再吃!”我不忍心吞掉这颗“圣蛋”,心里默默地下决心。矜持了三四十分钟以后,我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于是,躲在一堆半砖后面,小心地敲破了蛋壳,剥净了,蛋清外面的薄膜还在,又挑破了,我张开嘴小心地咬一口,滚圆净白的蛋清在口里含着,好香哪!清香的味道中又有一丝淡淡的咸味,这可比现在煮的五香鸡蛋香多啦!</p> <p class="ql-block"> 我一丝一丝地品尝着蛋清,闭着眼睛回味着这醉人的醇香,脑袋晃动着晃动着,让这种快乐多停留几分钟。但我最终禁不住它的诱惑,终于,手心里只剩下一个滚圆滚圆的蛋黄了。这可得分四次吃。我先咬下一半,又从它身上咬下一半,一不小心那一小半掉地上了,急忙拣起来,吹吹土,再放进嘴里,虽然比以前咸多了,可它又是另一番风味啊!</p> <p class="ql-block"> 邻居四叔在天津上班,过年回来总要送给父亲几只橘子和几块蛋糕。当时,这些东西是农村家庭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因为我体消,又不爱吃肉,父亲分配橘子时,哥哥姐姐几个人分一个,我一个人分一个,但我闻不惯橘子味,坚决不要,并且对父亲说:“爹,要不,给我煮上一颗鸡蛋吧?”全家人都被我的傻逗笑了,父亲也笑了,但他不是笑我傻。</p> <p class="ql-block"> 真的,父亲在盐锅中给我煮的鸡蛋是我平生吃过的最好的鸡蛋。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仍在寻找着那种散发着汗水味的土炕,寻找着那种香中带咸的爽劲,但我总在一次次寻找中失望。 啊,父亲!啊,父亲给我煮的咸鸡蛋,岁月永远腌不透的爱!</p> <p class="ql-block"> 声明:文中图片来自网络,致谢原作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