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山中

林积才

<p class="ql-block">是深秋,却热得不像话。三十六度,新闻里说是建国以来同期最热的一天,像夏天打了个回马枪,蛮不讲理地劫持了二OO三年的十一月初。我们一行三人,便在这不合时宜的暑气里,骑行了两个多小时,去赴一场迟了多年的约。路是愈走愈静的,人声车声都褪尽了,只剩下些高树上的蝉,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仿佛也累了。待望见那座蛇头山时,心倒先凉了半截。不是别的,是那漫山遍野的枯草黄叶,在烈日下白晃晃地铺陈着,直铺出一种旷古的荒凉来。</p><p class="ql-block">金竺洞就在池州境内唐田这荒凉的深处。洞口不过一寻常豁口,连个名号也不曾题,只在正上方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姚体大字:天在山中。字是红的,却红得黯淡了,像一滴陈旧的血,凝在青灰色的山肌上。两旁的小字早已被风雨啮蚀得七零八落,只依稀辨出“巳酉年”三字,至于究竟是哪朝哪代的巳酉,怕是山间的草木也记不清了。洞旁搭着一间石棉瓦与毛竹凑合的草房,芦苇隔成的墙壁破着洞,风从那洞里穿进穿出,呜呜地响。门前一个香炉,灰烬冷落,连香脚也寻不见一根,只有几片枯叶蜷在里面,蜷成岁月懒怠的姿势。</p> <p class="ql-block">我们正对着这萧条发怔,草房里却闪出个人影来。是个三十上下的男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指甲缝里淤着厚厚的泥,整个人像是从这山石里长出来的一截枯根。他见了我们,脸上陡然绽开一种过分明亮的光彩,那光彩映得他那呆滞的眼神也有些烫人。我们问他:“这是金竺洞么?”他点头。问他:“为何叫金竺洞?”他却摇头。再问别的,他依旧只是摇头,晃得那蓬乱的头发一甩一甩的,像个拨浪鼓。后来才知他是个有语言障碍的弱智者,被村里人派来守这荒洞,平日独个儿吃住都在山上,只在年节时才有人来替换。他用他那比划不清的手势,急急地要引我们进洞,又指着我们的相机,啊啊地示意要合影。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山上,太久没人来了。他的快乐是那样单薄,单薄得像他身上的破衫,风一吹,就抖落出满心的寂寞。</p><p class="ql-block">沿着石级往下走,洞里的黑暗便迎面扑上来,厚墩墩的,仿佛能触着它的质地。方才洞外的燠热,到这里全被一股沉沉的寒气剿灭了,那凉意不是秋凉,倒像是从地心深处沁出来的,沁得人骨缝里都透着清寂。眼睛渐渐适应了暗处,才看见南边供着一尊菩萨,水泥塑的,线条粗朴,两旁的字迹已漫漶不清,只落款处模糊地托出“中华民国丁卯年制”几个字。靠西南有个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口,再往下三米许,才是洞的主体。我们没带绳索与手电,只能探着身子往里望一望,但见黑魆魆的深处,隐隐有钟乳石的轮廓,像一些沉睡的巨兽,蜷着,盘着,呼吸着亘古的寂静。最奇的是洞的正上方豁着一个天窗般的圆口,一束正午的阳光从那口子里直射下来,光柱里浮着亿万颗微尘,悠悠地舞着,像一场无声的盛大法事。光落处,地面一块长条青石上,硬是被雨水滴出两个浅浅的凹坑,积着清亮亮的半洼水,映着那一小方蓝得发脆的天空。</p> <p class="ql-block">“水滴石穿。”我蹲在那石旁,看着那水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地坠下来,心里便浮起这四个字。这水也不知滴了多少年,滴穿了石头,也滴穿了时间。同行的汪利子说,这已是他第三次来了,头一回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第二回在二十一世纪初,二十年了,金竺洞几乎没变。若说变,便是游人更稀了,香火更冷了。他这话像那水滴,落在我心里,也溅起一圈幽幽的涟漪。</p><p class="ql-block">其实这洞原不该这样寂寥的。清光绪年间《贵池县志》上记着:“金竺洞在南泉寺之西,丛篁密筱,初不知有洞,樵牧辈常见一白衣妇出。迹之,得巨洞。”那白衣妇是谁呢?兴许是观音的化身罢。又说北宋时,岳飞挥师南下,金兀术兵败,曾藏身此洞苟延残喘,“金术洞”的诨名便在乡野间传开了。还有一则是:从前有个秀才赴京赶考,在吴田渡口遇大河阻路,危急时得一道人驾云送舟。后来高中了,回来寻访恩人,只见这蛇头山中有一朝天洞,洞内佛像酷似那道人,便悟了是菩萨点化,于是凿通下洞,在朝天口嵌上青石匾,题了“天在山中”四字,又见洞口翠竹如金,遂名之“金竺洞”。这些故事,有禅意,有刀兵,有仙缘,桩桩件件,都该是能牵住人心的线索。可如今,它们都散佚在县志的字缝里,野老的闲谈里,像那石壁上剥落的刻字,再没人有耐心去辨认了。</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连云港的花果山,原也不过寻常一座云台山,只因借了《西游记》的魂,石石有典故,洞洞有神仙,连一块顽石都要说是女娲补天遗下的,于是游人如织,香火鼎盛。文化这东西,原是一张好膏药,贴在哪儿,哪儿便有了筋脉血肉,有了呼吸吐纳。金竺洞明明揣着岳飞与金兀术的旧事,揣着观音度人的传说,却任它们烂在肚里,不作声,不张扬,只教一个说不清话的守洞人,独自抱着这满洞的秘密,在荒年里数着水滴。这好比一个人怀揣着明珠,却只当它是颗凉滑的石子,不示人,也不自知,只任它蒙着尘,在暗处发着幽幽的、无人得见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临出洞时,那守洞人又巴巴地跟在后面,指指太阳,又指指洞,啊啊地像是说天色不早了。他的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投在枯草地上,竟有几分像那县志里说的“白衣妇”了。一样的寂寥,一样的守着这洞,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樵夫或牧童。我想,他也许才是这洞真正的魂魄,活着的“天在山中”:天在头顶湛蓝着,山在脚下沉睡着,而他在这天与山之间,守着一洞的幽暗与传说,成了时光里一粒渺茫的尘埃。</p> <p class="ql-block">出了洞,暑气依旧蒸腾着。回望那蛇头山,草木萧萧,洞口早已隐在荒烟蔓草间,像合上了一部泛黄的书。那“天在山中”四字,想必又沉入山体的酣梦里去了。不知那水滴,还在滴么?穿过民国丁卯年的菩萨座,穿过巳酉年的模糊石刻,穿过不知哪个朝代的香火鼎盛与今日的香火冷落,它只管滴着,不紧不慢,要把这满洞的故事,也一滴一滴地滴穿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