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一人相守，度一世春秋

许旃玮（发哥）

文字：许旃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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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春日的黄昏开始，天边是淡紫色的，像被水洗过的绸缎，软软地铺着。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不怎么翻动，只是望着那渐次暗下去的天光。他端了茶来，青花的瓷杯里浮着几片碧螺春，袅袅地冒着热气，茶香是淡淡的，却一直沁到人的心里去。他什么也没说，把茶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便又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去。这样的时刻，在他们是平常的，平常得如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每年都抽出的新叶，不知不觉，便已过了许多年。

其实，择一人相守，说到底，不过是择一种日子来过。不是惊天动地的，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那些琐碎的、细小的、甚至有些平庸的时光。清晨醒来，听见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均匀而踏实；夜晚灯下，两个人各占一角，她织着毛衣，他翻着报纸，偶尔说上一两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这样的日子，像一壶放在炉子上慢慢煮着的水，不会沸腾得溅出来，却始终温着，暖着手心，也暖着心口。

想起《诗经》里那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古人是懂得的，这世间最深的盟约，不是山盟海誓的豪言，而是牵着手，平平淡淡地走完这一生。他们不说什么爱不爱的，只说“偕老”，便抵得过千言万语。爱到深处，原是无需言说的，像空气，像水，像这寻常日子里流淌着的每一分每一秒，不觉得珍贵，离了，却活不成。

年轻时总以为爱情应该是诗，是酒，是燃烧的火焰。后来才知道，诗有哀愁，酒易醉人，火焰终究会熄灭。真正的相守，倒更像是茶，初尝时也许有些清苦，却越品越有回甘，慢慢地，便成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习惯。你习惯了有个人在身边，习惯了她的唠叨，他的沉默，习惯了早晨那杯刚好温热的牛奶，习惯了深夜留着的灯。这些习惯，不知不觉间，就长成了骨肉，再也割舍不掉了。

　　他们的日子，也有过争吵的。为着些鸡毛蒜皮的事，声音高了，脸色沉了，她转过背去不理他，他也赌气不先开口。可过不了多时，总有一个会悄悄递过一杯水来，或者叹一口气，说一句：“算了，吃饭吧。”便什么都在那顿饭里消解了。不是不生气了，是不舍得让那气在两个人中间隔得太久。他们知道，这世上，最伤人的不是争吵，而是沉默得久了，便真的无话可说了。

那是一个雨天，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她忽然说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个雨天。他撑着伞，她站在屋檐下，四目相对，都有些窘迫。他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去图书馆。于是他们便共着一把伞，穿过那条长长的梧桐路。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地响，像一首温柔的歌。他说他记得那把伞是灰色的，她说是蓝色的，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都笑了。其实是什么颜色，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那一场雨，把两个人淋到了一起，从此便再也没有分开过。

　　岁月是最会磨人的。把棱角磨平了，把性子磨顺了，把那些年轻时在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磨掉了，只剩下最实在的东西。譬如，她做的菜越来越合他的口味，他知道她怕冷，每年秋天便早早地把暖气修好。这些细微处的体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人心魄。它们无声地诉说着：我在乎你，我懂得你，我想和你一直这样过下去。

黄昏的光渐渐暗了，院子里的花也模糊了颜色。她放下书，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慢慢地喝着。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问她想吃什么。她想了想，说想吃你做的面条。他便笑了，站起来往厨房走去。她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了，头发也花白了，可是在她眼里，还是当初那个撑着灰色——哦，也许是蓝色——雨伞的少年。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择一人相守，度一世春秋，不过是把日子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慢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慢到可以细数眼角的皱纹，慢到可以在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笑着说一声：这辈子，和你在一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