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姑苏区可园，苏州市现存唯一的书院式古典园林，始建于清朝雍正年间。

CMU难得糊涂

姑苏可园访游记回顾，2024年夏。

2024年农历六月二十八日，重游了苏州沧浪亭，也正是这次旧地重游，让我意外邂逅了一街之隔的可园。可园坐落于苏州姑苏区人民路48号，是目前苏州现存唯一一座书院式古典园林，最早的营建历史可追溯至清代雍正年间。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读研究生时，我便曾到访过沧浪亭，彼时观感极佳，几十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盼着能再度造访。此番归来，恰逢江南梅雨季，连日阴雨绵绵，空气潮湿闷热，丝丝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如今的沧浪亭早已声名在外，景区里人头攒动，各地旅游团络绎不绝、往来穿梭，如过江之鲫。喧闹的人流，加上闷热潮湿的天气，冲淡了我的静心怀旧，悠然赏景的心境，一时间兴致寥寥、意趣索然。

缓步走出沧浪亭大门，抬眼便看见街对面的可园入口。这座园林我从前从未踏足，抱着顺路闲逛的想法抬脚而入，不曾想收获了满满的惊喜。

可园占地不大，却格局完整、景致雅致。苏州各大名园的造园意趣、山水肌理、亭台神韵，在这里皆可一一窥见。而它最动人的特质，便是清幽静谧、游人稀少，真正实现了景美、境幽、心宁，是闹市中难得的一方净土。

仅一街之隔，俨然两重天地，景象天差地别：沧浪亭门庭若市、喧嚣热闹、熙熙攘攘；可园清幽静寂、人迹寥寥，门可罗雀。想来这便是所谓的“灯下黑”，绝大多数游客都被大名鼎鼎的沧浪亭吸引，无人留意身旁这座小众古园。

也正因如此，可园得以避开喧嚣，藏于闹市之中，成为被人忽略的园林遗珠。此番沧浪亭游兴消减，却偶遇绝美可园，得以独享满园清幽盛景，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细细翻阅可园的历史脉络，方能读懂这座书院园林的独特底蕴。可园的土地渊源久远，早在北宋时期，这片地界便归苏舜钦所建的沧浪亭管辖。直至清代雍正六年至九年（1728年—1731年），时任江苏巡抚尹继善在此营建园林，最初定名“近山林”，又取孔子“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意境，别称“乐园”。到了清代乾隆年间，有官员望文生义，认为“乐园”暗含纵情享乐之意，不符合文人治学的本心，直言“行乐不可训也”，于是将园林更名为“可园”，此名便沿用至今。

此后数百年间，可园始终与书院文脉深度绑定。清嘉庆十年（1806年），两江总督钱保江、苏州巡抚汪志伊依托可园旧址，修建正谊书院，让这座园林正式成为治学育人之地。后续岁月里，可园历经多次修缮重建，文脉始终未曾断绝。清道光七年（1827年），江苏布政使梁章钜对园林全面修葺，将其正式划归正谊书院使用。太平天国运动期间（1851年—1864年），可园惨遭兵火侵袭，建筑与景致损毁严重。

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江苏布政使黄彭年主持重修可园，并在此创办“学古堂”，专门修建博约楼，藏书多达八万卷，一度成为当地重要的藏书治学之所。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学古堂停办，此地改设游学预备科；两年后的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再度改制为存古学堂。

近代以来，可园依旧承载着文化使命。辛亥革命时期，张默君女士曾在此创办《大汉报》，成为近代思想传播的一方阵地。民国三年（1914年），江苏省立第二图书馆（后更名江苏省立苏州图书馆）落户于此。新中国成立后，可园先后被苏南工业专科学校、苏州医学院使用，2000年随苏州医学院并入苏州大学西校区，长期作为校园场地使用。

1963年3月20日，可园（含沈德潜祠、正谊书院）被苏州市人民政府评定为第一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其历史与文物价值得到官方认可。2014年，苏州市政府正式将可园从苏州大学划出，启动系统性修复工程，让这座百年古园重归大众视野。当年7月，可园一期园林景观区域动工修缮，2015年10月1日正式对外开放；2016年6月，二期西部住宅区域启动修复，2018年5月1日全面开放，历经修缮的可园，终于完整重现昔日书院园林风貌。

历经数百年更迭与近现代单位使用改造，如今的可园园内留存有13幢古建筑。早年使用者为适配办公、会议等现代功能，除挹清堂主厅及部分亭廊保留原始形制外，园内多数厅堂楼馆都经过大幅改建，建筑原貌、木构架体系多有改动。根据改造破损程度与修缮方式，园内建筑可清晰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局部改造、主体完好的建筑，木构架核心体系完整，仅局部破损，以博约楼、讲堂为代表；第二类是改造强度极大、改动原有木构架承重结构的建筑，内部格局与古建形制差异较大，如园区门厅、会议厅等；第三类是后期额外搭建、扩建的附属建筑，无传统园林建筑风貌。

此次可园修复工程遵循“修旧如旧、因地制宜”的古建修缮原则，针对三类建筑制定了差异化的修复方案。对于挹清堂、博约楼、讲堂、一隅堂、民国七间楼这类大木构架保存完整、仅局部受损的核心建筑，采用打牮拨正、局部加固、揭顶不落架的原状修缮工艺，最大程度保留古建原有结构与风貌。

对于门厅、浩歌亭、濯缨处、瓢厅、思陆亭、黄公亭、陶亭及配套游廊这类构架改动严重、木构件倾斜老化、存在安全隐患的建筑，实行落架大修，严格依照苏州古典传统建筑形制复原修缮，还原古建原本格局与工艺。

同时，工程拆除了所有后期违规搭建的附属建筑，包括门厅附房、办公违建、博约楼西侧钢筋混凝土空廊、一隅堂东侧增建房屋等多余构筑物，还原园林原始空间格局。除此之外，针对史料有明确记载、如今已无实物留存的古建，采取复原重建方式修缮，经典船舫式建筑坐春舻便是此次复原重建的代表之作。

整座可园建筑错落有致、形制精巧，每一处建筑都尽显苏式古建的细腻雅致，各主要建筑特色分明：

门厅为三间开间格局，前廊配有万川式挂落，下方搭配葵式万川木栏杆，飞椽出檐灵动精巧。正间设置落地长窗，左右次间为短窗配半墙，外廊东西两侧设有精致门楣。室内采用船篷轩、茶壶档双层轩顶设计，地面铺设方砖，屋顶不筑屋脊，以特色黄瓜环瓦铺设。门前设有月洞门，门楣砖雕题字“四时风雅”，意境悠远。

博约楼为两层五开间主楼，建筑带有外廊与垛头，廊柱之间装饰万川式挂落，两侧对称设置门楣。一楼正间为落地长窗、次间短窗半墙，二楼通体排布短窗，配有防雨挞板，飞椽出檐规整大气，是园内核心藏书主楼。

冬合楼为两层制式，采用简洁大方的方柱落地设计，柱顶增设三角支撑结构，造型古朴稳重，简约而不失雅致。

浩歌亭为经典四角方亭，亭内采用木板吊顶，采用老戗发戗工艺，柱端安置雀替装饰，亭身四周设座槛，可供游人驻足休憩。

瓢亭为别致的歇山式半亭，后侧与园林游廊相连，亭内木板吊顶，柱间搭配精致挂落，底部设座槛，造型小巧灵动、曲韵悠然。

思陆亭为歇山式方亭，采用嫩戗发戗工艺，亭柱间装饰挂落，下设座槛与吴王靠，亭内规整吊顶，静谧雅致。

陶亭同为歇山式方亭，沿用嫩戗发戗工艺，柱间挂落精致，亭内吊顶平整，古朴清幽，自成一景。

学古堂为三开间七进深制式，设有宽敞前外廊，廊间万川挂落、木质座槛一应俱全。建筑为歇山形制，筑有纹头脊，两侧配有山花，内部四界格局、前后双廊通透开阔。正间落地长窗、次间短窗半墙，上方增设横风窗，全屋方砖铺地，是昔日治学讲学的核心场所。

一隅堂为三开间八进深格局，前设外廊，搭建复一枝香轩，内部四界、后双步结构规整，堂内设有精致屏门。建筑两侧筑纹头脊，门窗格局与学古堂一致，方砖铺地，整体端庄静谧。

挹清堂是园内主厅，三开间七进深，前后贯通长廊，采用内五界回顶设计、歇山卷棚屋顶，两侧配有山花。全屋落地长窗搭配横风窗，廊柱挂落、木质座槛配套齐全，方砖铺地平整肃穆，是可园最核心的礼制建筑。

濯缨处三开间六进深，建筑设有垛头，两侧筑纹头脊，木构采用圆作内四界设计，中贴抬梁式、边贴穿斗式的传统苏式构架。前廊配挂落与万川栏杆，方砖铺地，临水而建，清雅脱俗。

坐春舻为复原重建的经典船舫式建筑，采用歇山顶制式，船体两侧设置座槛与吴王靠，搭配精致挂落，临池而立，宛如画中泛舟，尽显江南园林诗情画意。

纵观整座可园的保护修缮工程，尽显中国古典园林保护的艺术性与科学性。修缮团队巧妙融合传统古建工艺与现代修缮技术、新型材料，不仅修复了石桥、亭台、楼阁等特色构筑物，还系统性复原园内草木植被景观，精准平衡了园林山水自然元素与人工建造元素，完整复原了书院园林的雅致格局与文化氛围。

此次保护性修复，不止还原了可园建筑布局、山水造景的内在和谐，更完整保留了苏州书院园林的文脉传承与苏式生活的传统底蕴。如今的可园，褪去喧嚣、沉淀文脉，既是保存完好的古典园林遗存，更是传承、传播中华传统书院文化与江南园林文化的重要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