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font color="#ed2308">这地方,左边翻山是江西(少华),右边翻山是江西(边山),尽头翻山是江西(凤叶)。唯独山坳是浙江地界(华山村毕岭脚)。</font></h3> <p class="ql-block"> 客情,这似乎成了一个生僻词,没见人写,方言之外也未听人说过。其实也简单,客情,待客之情也。</p><p class="ql-block"> 不是我有意褒奖,我的大伯,是地方公认最为著名的好客之人,尽管他家一直比较穷困。大伯已去世十数年,但每有人提起,大多夸的是:“老炎叔啊,这人客情实在太好。”</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我到友人尤丁海处坐了会,他给我讲了三个故事。</p><p class="ql-block"> 丁海家住程村大叶,从他家正对门往南走,过湖口,进坞内,翻过牛栏岗,就到了我大伯家。一个在江西,一个在浙江,翻山越岭,不消一个钟头。</p><p class="ql-block"> 那是丁海还年轻的时候,有年跟他父亲高顺一起去我大伯那边的山里采猪草,这一去,就得近一天。母亲给带了饭,父子俩把饭盒绑在腰上,就这么叮叮当当地走。走到了牛栏岗,高顺说:“这饭带着真是碍事,不如现在就将它吃了,把饭盒塞路边草丛,再就等采好了猪草回家再吃。”丁海也正有此意。在家虽然吃过稀饭,爬了半小时山,吃这一盒饭实在不算难事。或许再多点,也吃得下。</p><p class="ql-block"> 就这么地,父子俩到了地方,在山上寻寻觅觅,到了午后二点多才采够了猪草。这年头,人吃,猪吃,牛羊吃,山上的猪草也并不是太多。两人挑了一会,就到了我大伯门前路下,被看个正着。大伯就喊:“高顺兄弟,进来喝口水!”</p><p class="ql-block"> 进了家门,大伯低声吩咐伯母:“快,去做点吃的!”伯母也低声说:“家里啥也没有,怎么做?”大伯说:“不是还有点玉米粉吗?煮两碗玉米糊。”丁海父子喝了茶要走,大伯就死命拦着。他知道,不管中午有没吃饭,挑这一担猪草过山岭,多吃一口也是好的。怕我大伯为难,高顺是跟我大伯说吃过午饭的,但身上没有饭盒,被看出了破绽。</p><p class="ql-block"> 我问丁海,玉米糊好吃吗?丁海说:“怎能不好吃呢?饿了什么都好吃。那天要没你大伯那两碗糊糊,我们还不一定能把猪草挑到家呢!”</p><p class="ql-block"> 又一次,那是多年后了,大约八十年代中期。我大伯已在数年前盖了新房,处于大山深处的老屋被雪压塌。压塌了,那旧屋料也还值点钱。几经询问,最后是丁海和他的好友承权去收购的,他们给了我大伯一个很公道的价钱。交易完成的当日,大伯对丁海两人说:“这次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等明年,明年我会来喊你们,到时一定得来。”</p><p class="ql-block"> 一转眼,来年秋天,我大伯果然翻山来了。他把丁海和承权叫来,认真地说:“你们跟我去吃饭,我陪你们走大路。你们自行车推着,到了三门坞,你们可以骑车先进去。”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两人还是照做,毕竟跟一个长辈在路上聊聊天也挺好。</p><p class="ql-block"> 事后丁海才领悟到,我大伯之所以隔年叫他们吃饭,是因为这时候有一头猪出栏。而让他们推着车走,是怕他们两个年轻人偷溜,过了山门坞,华山一条道,他们跑不脱了。</p><p class="ql-block"> 说到客人偷溜,我大哥也讲过。那回我大伯邀他去做客,也是让他走前头,大伯在后面守着,我大哥真是想了几次要拔腿逃跑。而到大伯家的客人,要留客,一个眼色,我堂哥就动手抱人,大伯也守着门槛,断断是逃不掉的。</p><p class="ql-block"> 丁海说,你大伯那顿饭啊,一桌子,除了两碗豆腐,全是肉。粉蒸肉、炖肉、猪脚、猪肠,等等。大伯就这么一直招呼大家吃菜,并不时把大块的肉按到人家的碗里。大伯始终认为,让客人吃肉,吃大块肉,是最大的礼数。哪怕到了最近的年代,别人的观念和嗜好大多改变,大伯却依旧如此。</p><p class="ql-block"> 要说丁海之所以跟我大伯很熟,因为他家隔壁就住着我们的姑姑。那姑姑,岁数比我大伯更大几岁。大伯在这里,就享受到了别人给他的客情。我家因为离得近,反倒不太会去老姑家做客。</p><p class="ql-block"> 要说我那老姑丈,并不太待见我大伯,认为他的贫困缘于不太勤劳。但老姑招待自家兄弟,姑丈是无话语权的,只好勉力陪客。除了好客之外,我大伯另一个名声是爱吃肉,且是肥肉。奈何那年月,想要经常把肉吃过瘾是极难的事。</p><p class="ql-block"> 那回老姑家杀猪,就叫了我大伯。一大桌人,两碗肉是有的,可一人也分不到几块,何况做客不比在家,不好敞开了吃。怕大伯吃不好,老姑提前装了肥嘟嘟的一大碗,让大伯在灶房里吃了。</p><p class="ql-block"> 就那晚,漆黑的路,大伯摸了几次到外面,过了菜地,有几处茅草房。丁海路上遇到,就问:“老炎伯,您来啊,这么黑的天,怎不打个手电呢?”我大伯说道:“老侄啊,真是乞吃命得不到富家财。”丁海懂了,这话现在的年轻人很难理解得透。</p><p class="ql-block"> 算起来,大伯今年103岁了,似乎已是古老之人物。但在我心里,他还是鲜活的存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