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笔记.告别篇

向日葵

眼看就要辞别南岳，心底生出几分不舍，总想和连绵的大山、挺拔的翠竹、林立的云杉、叮咚的溪流好好道个别。于是我们再次踏入了次原始森林，有趣的是，这一次我们反倒成了别人的向导。

在次原始森林的入口，遇见几位年纪相仿的游客，还带着小孙女，几个人在路口徘徊犹豫。我主动上前搭话，得知他们想抄小路返回贤达山庄。我连忙劝阻，那条小路泥泞湿滑十分难走，便提议：不如跟着我们走次原始森林这条路吧。他们半信半疑地询问我们是否识路，我笑着回答，之前已经跟着朋友走过一趟。一行人欣然答应，跟着我们一同进山。

五个大人，一个活泼的小姑娘，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慢慢向上攀爬，没走多久便个个气喘吁吁，我们便停下脚步稍作歇息。

覆着厚厚青苔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林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山谷幽深望不见底，四下静谧无声，颇有王维诗句里“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的意境。抬眼望向层叠的山林，忽然想起王维那首《画》：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远山满目苍翠有色，密林深处溪水隐入青石草木之间，站在近处反倒听不见喧闹水声，恰好契合眼前幽静的山谷。

山涧溪流顺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飞泻而下，白亮亮的水线如同银链，在苍翠山谷间随风飘舞。我小心翼翼踩着溪流里露出的石块走到瀑布旁，伸手去接飞溅的水花，清凉的溪水触到掌心，一股凉意直抵心底，瞬间神清气爽，一身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继续向上攀登，先生一直遥遥走在前面，拉开了好一段距离。我笑着打趣他：今天倒是争当先锋模范了。

他回头答道：走快一点，免得越歇越累，最后走不动路。

我听罢忍不住哈哈大笑，索性任由他走在前方开路。

翻过一处陡坡，一座古朴老旧的石桥出现在路旁，先生停下脚步，说这里景致绝佳，要给我拍几张照片。我欣然站定姿态，与古树、古石桥一同入镜。镜头定格的不只是一张相片，更是对悠悠岁月的礼赞，是此行一路收获的美好瞬间。同行的爷爷奶奶也趁着风景，给小孙女拍下不少可爱的照片。

越往森林深处走去，山谷愈发幽深幽暗。一路边走边闲谈，才知道他们是从萍乡远道而来游览南岳。几位长辈感慨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要多出门走走看看，心情舒畅，身体自然康健。

我深深点头附和，是啊，趁着身心尚且自在，尽情奔赴山野，收下大自然慷慨的馈赠，便是最好的生活。

终于攀上山顶，我们大口喘着粗气，俯身回望整片次原始森林。整片林海静静伫立，像一位饱经世事的老者，沉默又神秘。我在心底默默和这片山林道别，恍惚间仿佛听见山谷传来悠远回响，想起李白留宿南岳方广寺写下的诗句：

圣寺闲栖睡眼醒，此时何处最幽清？

满窗明月天风静，玉磬时闻一两声。

身旁翠竹轻轻摇曳，银杏树、红豆杉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彼此传递着山野的私语。我望着巍峨连绵的衡山，又想起李白咏叹南岳的千古名句：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千年前诗人的心境，竟与我此刻的感触不谋而合，替我诉尽了对寿岳衡山的满心眷恋。